霍晏清看到叶骁的第一眼是懵的，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看向杨为峰的方向。

杨为峰举着小酒杯，笑眯眯地冲他举杯，透明酒液在杯中荡出左右前后的小浪波，堪堪差一点溢出杯口。

霍晏清也不动，就这样微微勾唇看着，重重把杯子抬高，砸到了桌板上。酒杯和桌板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真是让杨导煞费苦心了，算盘珠子打得劈里啪啦响，崩到我脸上了。”

杨为峰讨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霍老师在意，我可不得赶紧给您叫过来。”

叶骁推门看见这一桌酒席的疑惑在二人言谈话语间尽数消弭。言下之意，估计在场没有哪个成年人听不出来。

得知是被骗来后，叶骁也没生气，倒也没直接转身像以前一样离去。他看向霍晏清，和那双灰瞳对视，自觉拉开椅子，坐到霍晏清身边空着的一个座位上。

门再次被关上，遮住了天色渐晚，挡住了外泄到走廊上的澄黄灯光。霍晏清没与杨为峰继续争论这件事情，场子在极会看眼色的其余人操作下，再次变得举杯觥筹交错，热闹起来。

叶骁没参与，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脱掉了随身穿的一件外套，挂在椅背上，没人理他，他也自如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霍晏清听席间熙熙攘攘，眼角余光留意叶骁动作。莫名的，他觉得很心安。烦躁的情绪在叶骁一口口酒间被压下去，原先臭气熏天的酒席都香了不少。

“能喝多少？”霍晏清转过头，他还在低烧，语气多少带着点昏沉的沙哑。

叶骁也不看他，只是侧头将酒杯和他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杯沿刻意比霍晏清的低了不少。

“还过得去。”

霍晏清注意到了杯口高度，头脑昏沉的看叶骁将那杯酒放在嘴唇边，一含，一仰。华贵的黄灯照着滚动喉结，杯壁离嘴，液体润湿在嘴唇上方，在叶骁皱眉一抿间不见踪影。

霍晏清将这一切刻画在眼底，深深肯定道：“你不喜欢白酒。”

叶骁没出声，只是又拿起手边金黄色酒壶，倾斜，透明琼浆顺着壶嘴流出，流满。他再次拿起酒杯，盯着摩挲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说完，再次朝自己嘴边怼去。

但这次没成功。

霍晏清伸手巧妙地用柔劲绕叶骁手一圈。叶骁还以为酒在自己手中，但不知下一瞬，手中一轻，酒就跑到了霍晏清手上。

霍晏清手面朝上，双指夹住酒杯，酒液倾洒些许，滴在他手指。就这样夹着，他将酒送到嘴边，转动角度，将叶骁喝过的那一边对准自己，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喝完，他双指一翻酒杯，杯口朝下道：“我都显得比你喜欢。”

几滴酒液沿着杯壁滴到地毯上。

叶骁和他对视，三秒后错开视线。

席间喧闹，杨为峰又将霍晏清拉入谈话中。叶骁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吃自己的，哪道菜转到面前就吃哪道，喝自己的，酒没了就再斟。

他不称职地‘兢兢业业’当好今日某人的‘陪酒员’，席间没人搭理他，因为他今晚是霍晏清的‘人’。

摩挲酒杯，叶骁不禁想起高中课堂上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过的一句话。大概是‘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讲李白的，令叶骁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一句话，而是老师接下来说的话，这句只是连带着记的。

“酒这东西，人李白喝了是吐了半个盛唐，咱这俗人喝了，只是吐了满怀‘污物’。”

酒过三巡，外面的世界在喧闹。

杨为峰喝大了，合不上嘴，一直露着牙对郭平嚷道：“咱就说上次周哥从我这儿借的三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我。也不是说我在意这三万块，只是他这人……”

杨为峰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郭平道：“就说他这人，心眼忒多，不值得交……那三万块到现在一年了都没影……也不是说我在乎这三万……”

郭平忙起身将杨为峰拉坐下，陪笑：“是是是，杨导可大方，也可好说话，都知道……”

一串车轱辘话下来，将杨为峰夸得飘飘然找不着北。杨为峰又将霍晏清扯过来，对霍晏清大夸特夸，大捧特捧。

霍晏清装作神还在酒桌上，实际感觉世界在天南地北的旋转。声音一会儿从上面儿传过来，一会儿从下面，一会儿从左面儿钻过来，一会儿又从右面儿溜走。

叶骁右肩膀一沉，霍晏清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嗫嚅道：“坐过来一点。”

叶骁稍稍僵住，放下筷子，无奈地将位置向右移，和霍晏清挨近。

霍晏清将半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鼻尖喷出的热气和嘴中呼出的酒气喷在他脖颈。叶骁觉得痒，可他还一个劲地往他脖子靠。

真想把这人甩下来。

霍晏清微微睁开眼睛，抬眼，自下而上注视眼前叶骁模糊的下颌线、鼻头、沉静的眼尾和他头顶的光。

看客，霍晏清脑中浮现这两个字。

酒局后半场，一派喧嚣。趴的趴，倒的倒，说的说，唱的唱，哪个角落都是一出戏。来拉人的逐渐开门进来，将人一个个接走。

叶骁有些微醺，他没喝几杯，像霍晏清说的，他不喜欢。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酒席越来越空，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晏清已经从肩膀上滑到他腿上，软趴趴的闭眼躺着，也不知睡没睡过去。

叶骁等人来接霍晏清，可一直没人来。他忍不住拍霍晏清红彤彤的脸，想问问谁来接他，可是脸部温度却热得有些不正常，摸起来像火炉，烫手。

叶骁将手背贴在他额头，越摸，越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怀疑是不是他手的温度太高，托起霍晏清脑袋，将他整个人从他腿上架起，随后手撑到他腋下，将他在座位上扶直。

从躺着到坐起，霍晏清脑中又是一番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半睁眼，眼神水汪汪的看着面前重影。

叶骁将额头靠过去，靠到霍晏清额头上，和他四目相对。

霍晏清嗅到熟悉的柠檬味，冲破酒香的浓醇，清冽甘甜。

额头是烫的，滚烫。

霍晏清迷离地看着面前放大的面孔道：“你是叶骁吗？”

叶骁回撤，和霍晏清拉开距离。不知道说他什么好，眼神复杂，敷衍道：“不是。”

霍晏清坐直，手臂突然使劲，一只手手掌搭上叶骁肩膀，一只手扶在后脖颈，扣住，否决道：“你是，声音是，我记得你的声音，还有味道，很好闻……”

叶骁知道他是看不清了，语气冷硬的质问道：“发烧了还来喝酒？你图什么？”

霍晏清呆呆地看他，没回答。

望着面前这张酒后靡丽的脸，处处都在彰显无辜与脆弱。若不是叶骁此刻被面前人扣住后脖颈，力气大到退不了半分，他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