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窗户外面是蔚蓝色大海,里面是一台架子鼓。
光线打在鼓身,烤漆漆黑发亮。吊在高处的金黄镲片刺眼,折射彩虹般光晕。鼓棒被随意放在视线正前方的军鼓上,一竖一斜,姿态如天色般散漫。
叶骁关门,走近,修长细白指尖抚摸上鼓身,掌心内发黄的茧子轻轻擦着鼓身而过,仿佛与七年前同样光线照射下那名少年稚嫩水润的掌心重合。
指尖从鼓身勾上吊镲片。叶骁像是在确认面前物品真实展现在自己眼前,绕架子鼓一圈将镲片一个个抚摸过去。
风慢且缓,可未必有他的眼神温柔。
叶骁叹口气,坐上座位,踌躇着拿起鼓棒,咽口水,循着记忆中片段将两个鼓棒摩擦在一起后分开。视线向下,看向踩镲和底鼓的踏板,左右脚分别放上去。
他尝试着用鼓棒敲击军鼓鼓面,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微微一笑,接着是踩镲、落地鼓、叮叮镲……直到将所有部位都敲击一遍,确认完所有声音后,他才停手。
久违的声音跨越时光前仆后继奔涌而来。连带着撕开的,是不堪与争吵、砸门与谩骂,还有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和心电图起伏的图线。
还有霍晏清的冷漠高傲。
他稳住心神,敲击踩镲,打响第一个音符。紧接着踩动敲击底鼓,打击军鼓,双手动作逐渐加快。
叶骁逐渐感受到节奏,身体随节奏慢慢摇摆,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力量随腰腹传递而出。
一阵轻快有节奏感的旋律铺开,叶骁双腿因踩踏跟随节奏不间断抖动。
紧接着鼓棒依次划过三个嗵嗵鼓,音高由低到高,猛敲军鼓和踩镲,一阵‘咚咚咚’和清脆的‘次次’声混杂在一起,使旋律到达燃点。
窗帘在叶骁身后翻动,风好像也因此变大了。叶骁听不见海浪拍岸,水撞击在一起的激荡声响,海浪声全被高亢的鼓声掩埋。
时光尽头的另一位少年也带着耳机击打鼓面,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盘子打碎声响在门外,一盘菜散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盘,鼓声急促,将所有一切声音都盖过。
叶悠的哭声在门外响起:“别打了,妈妈爸爸……呜呜呜……”
妈妈头发被爸爸双手死死扯住,妈妈手抓在爸爸脸上,指甲扣下数道红痕,深的在往外冒出血丝。二人眼镜互相被打在地面上踩碎,击碎所有体面。
“不想过了就给我滚回你娘家,这是老子的房子!”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他妈当初见你落魄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不然谁知道你早死在哪里了!”
“我没你帮助也能起来,没你我照样能混得好!滚出我的房子……”
“你个王八蛋狗娘养的,房子离婚了也只能是我的……”
越来越强劲的鼓点落下,鼓点像暴雨般砸下,双手快如闪电,汇集成极为密集的旋律。
少年叶骁脸埋在一片阴影中,唯有窗外雷阵雨的闪电照亮一边脸庞,鼓身在地上落下霎那而过的影子。
眼神冷漠、麻木,没有丝毫情感,若没有动作,远看还以为是哪家做的木偶娃娃。
彼时叶骁刚在耳骨上打了第一个骨钉。
鼓声渐小,叶骁在军鼓和踩镲上进行一阵密集节奏,紧接着节奏放缓,变得清脆有力。
最后鼓棒停止,只留下余音和还在颤动的鼓面和镲片。
叶骁身着黑白校服拍门而出,抱起在一旁哭闹的叶悠,温柔托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轻拍她的背。脸颊凑近她侧脸,亲昵地蹭着她安慰,好让她尽快平复情绪。
然后拿起门口雨伞,摔门而出。
巨大的门响声将所有吵闹隔绝在外,门外很安静,只有雨声。
“别哭了,哥哥带你去楼下早餐铺的叔叔家吃包子,好不好?”
叶悠轻轻点头。
一道纤长瘦弱的身影抱着一个女孩走在雨幕中。
叶骁大喘气,将鼓棒重新放在鼓面上,被鼓点压住的所有声音才慢慢回归。
他打的满头大汗,闭眼靠在后面的墙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已经开了。
霍晏清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今天节目组通知导师在二楼备采,不做硬性时间要求,今天之内录完就行。
霍晏清刚录完出来,走了没一会儿,听见身旁教室有乐声。鼓点密集,带着蓬勃向上,似要奔涌而出的力量。这段节奏吸引了他,他靠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悄悄推门。
叶骁眉目沉静,入神敲击节奏,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把门拉大,走了进去。
自下向上的视角更能清楚看到叶骁表情。霍晏清蹲在墙角,远远注视叶骁眼神从麻木到狠厉,然后到温柔,最后到沉默。
忽然,他脑海中又浮现站在海边的叶骁。那天的他像一直背负着什么东西,离你很近,却又很远。
这次从鼓声中,霍晏清感受到强烈的不满与反抗,那股情绪喷薄着朝他涌来,距离拉近,仿佛你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霍晏清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骁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寸一寸的描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失神,直到鼓声停止,他才重新从墙角站起。
他有些失望,因为叶骁发泄出来的情绪消失了,结束的一瞬间他又回到往日的沉默木讷。
他丧失了能进一步感知他的机会。
叶骁睁眼坐直,面前突然出现一瓶水。
循着水瓶向上看,是霍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