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赵可可邀请自己去晚宴之前就已经调察过一遍了。
赵可可为有个从不尊重自己朋友的爸爸而自责的点头,岑宁反倒是笑着说,“调查结果肯定让赵董非常失望,这个岑宁的人生也太单调了。”
岑宁不怪他,还主动化解尴尬。
赵可可很感激他。
下班之前赵可可无论如何都要岑宁到自己家去吃饭,说是自己和爸爸发了脾气,算是把他的厨师争取过来了。
岑宁有些为难,手头的工作没做完,赵可可说投行部没有你是不转了吗?我让爸爸的秘书给虞向明打电话,不过是到点下班,又不是要什么特殊照顾。
这个电话打出去,真不知道在虞向明那里自己要被曲解成什么样了,岑宁赶紧阻止,“别说是我,就算没有虞行长投行部也是一样转,但交给我的工作我要做完,这是我的原则。”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周日,如果David不喊你见客户,就去你家玩,好不好。”
“周日还要工作的客户都是劣质客户。”赵可可带着天生的优越感评价到。
尹医生不在家的时候厨师做的餐食都很简单。
通常是管家先和岑宁沟通回家时间,等岑宁到家后立刻就能吃上热饭热菜,如果是特别晚,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厨师准备的就是馄饨粥面这一类暖胃的食物。
不繁杂,但从不敷衍。
岑宁抱着装咖啡的保温壶回家,入户电梯门一开,闻到满屋都是香甜的味道,像有人在客厅做黄油爆米花,让他猜测是不是厨师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穿过前厅往自己的卧室走,看到主卧的门敞着一道缝。
虞向明不在这扇门是不会开的,是他又过来这边吗?
岑宁身子后倾不自觉的朝里面瞄了瞄,就听到背后有人说,“你在好奇什么?我的隐私吗?”
扭过头,虞向明正站在他的背后,头发随意的梳了起来,身上还穿着围兜,一副贤惠良夫的样子。
“虞行长,你怎么..”
“会在自己家?”
岑宁立刻意识到,自己又会把一个听上去很蠢的问题再问一遍。
“Noah说今天唐东针对你完全火力全开,没有留一点余地。”虞向明让岑宁跟自己走,“他说实习生可能顶不住,让我告诉管家今天一定要留意你的状况。”
“我没有那么脆弱的,虞行长。”
岑宁希望虞向明能多信任一些自己,虞向明却一副嫌弃岑宁自我意识过剩的口气,“你以为我担心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就是过来看笑话的,居然没有哭着回来,浪费我的大好时光。”
虞向明的声音像一道烟散在空中,岑宁忽然听到耳朵里传来一阵鸣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在他那个赌棍爸爸输了钱,用随手抄起的皮带,衣架,椅子向他砸去的时候,理由永远都是,‘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感到快乐。
他不应该。
也不配。
岑宁握了握在出汗的手心,他抬头对虞向明说了句抱歉,伸手推开他,朝房间走去,反锁了房门。
虞向明反倒是原地懵圈,自己说了什么很过份的话吗?
他把刚才自己对岑宁讲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虽然有些刻薄,但岑宁不至于要和自己生气吧。
这种承受能力还做投行?那每天就只能肿着眼睛上班。
实习期过完让Noah打包还给交易部吧,免得他们交易部三天两头过来找自己墨迹,听说岑宁在投行部惹出了事,中午又跑到自己办公室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虞向明一直站在房间门口敲门,无人响应又把耳朵贴上去,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烦躁的摸了摸后颈,实在有些郁闷,开发商这次真的没有说谎。
这些房间隔音好得堪比百万级别的录音棚。
岑宁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漫漫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却觉得肺里像是灌满了棉花,越是用力,越是窒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的攥住自己的左前臂,指甲陷进皮肉里—那个地方曾经被一只扳手差点砸断,过了很久淤青才全部散尽。
明明已经应该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却像残留在身体上无法痊愈的伤痕,在他焦虑发作期,一碰就锥心刺骨的痛。
“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个沙哑的,愤怒的,带着酒气和烟臭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焊进他弯曲的脊椎。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政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个下午,他站在客厅拆开EMS的塑封条。
他应该是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救赎券,他终于可以离开眼前这片地狱了。
他是得意忘形的露出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喜悦了吗?皮带的金属头毫无防备的就朝他抽了过来。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管家找来了房间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遍,摇了摇头,“门锁里面生锈了,我去找物业来开锁。”
虞向明让他抓紧时间,自己又在外面敲了敲门,“小孩儿,你出来,我把晚饭都做好了,我们一起吃晚饭行不行?”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虞向明心慌得厉害,岑宁推开他的时候,脸色惨白得像过度失血。
任由他一个人锁在卧室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虞向明冲进主卧,他想起主卧和次卧的窗台之间空隙并不宽。
他推开窗户探身出去,泠冽的风灌进他的衬衫,他低头看了一眼,二十八楼,下面是小区的绿化带,五米高的树现在看起来矮小得像一朵西兰花。
虞向明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带扯松塞进口袋,手心在身上擦干,双手握住窗台得栏杆,一只腿俐落的跨了出去。
脚下的平台是悬挂在墙壁的空调外机,他侧着身子,一寸寸往次卧窗户那边挪。
高层的风吹得他的裤管猎猎作响,他在心里骂自己愚蠢,一个自命不凡的实习生天性矫情,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够到次卧的阳台栏杆,他双手抓紧做了一个引体向上一口气翻了过去—谢天谢地,这边的窗户没有从里面反锁。
落地稍有些失误,没有站稳脚腕扭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顾不上这些,推开落地窗,抬头看见岑宁蜷在门边的角落里,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在细微地发抖。
“..小孩儿。”虞向明轻轻地喊了一句,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岑宁看了他一眼,但似乎是没有什么意识,他的眼眶很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独自一个人在这没有光的房间里哭了很久。
虞向明几乎是跪在岑宁面前,把他从地板上扶了起来,让他的胸口贴住自己的胸口,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我现在要抱你起来,我们去医院。”
“不要..”
岑宁的声音很微弱,他的手指在虞向明的背上狠狠抓了一下,又很快的松开。
就这样一直抱了很久,久到虞向明觉得自己的膝盖刺骨的疼,岑宁终于轻轻的动了动,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收了起来,然后好像用尽全力的试图把自己推走。
“好些了吗?”虞向明觉得他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像一只失温的小野兽,终于一点点找回自己身体的温度,“你要是觉得好些,我可不可以开一盏暗灯。”
岑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虞向明就还是维持着之前的样子,跪在地板上,两只手都握着岑宁的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怎么进来的。”岑宁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一半还漂浮在空中,他抓不住,但眼前这个人是虞向明,自己就不会有危险,“我好像把门挡住了。”
“超级英雄都是从天而降的。”虞向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带着自嘲和心疼的小,他用自己的指尖擦了擦岑宁满是泪痕的脸,“看在我已经尽力的份上,你能不能原谅我?”
岑宁有些懵懂,眉头蹙起一个小小的褶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但记忆的碎片沉在水底像泥沙一样,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虞向明沾满灰的白衬衣领口上,面前这个人向来得体,今天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邋遢,“原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太记得了,虞总,你今天也是来找尹医生的吗?”
被岑宁泪水沾湿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中。
虞向明看着眼前岑宁那副空洞的,客气的,礼貌的眼神,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我不是来找尹医生的,我是来找你的。”
岑宁想了想,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起来,“是为上午的会吧,是不是需要补充什么资料,我在卧室也可以加班..”岑宁撑着地板要站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腿会这么软,怎么使劲好像都是失败。
虞向明眼疾手快的捞住他的肩膀,把他问问的扶在自己怀里,“不是加班。”他说明自己的来意,“Noah说让我今天一定要留意你的情况。”
岑宁笑得很天真,“我没有那么脆弱的,虞行长。”
虞向明愣了一下,试探的问,“你记得你回家后,我和你打过招呼吗?”
测宁很认真的想了想,眉头越蹙越紧,好像十分努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口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虞行长,我可能..有点断片了,但是我今天真的没有喝酒,我一下班就..”
“我知道,我知道。”虞向明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在岑宁看起来像是完美的白马王子的笑容,“今天你是六部的英雄,拦住了唐东的炮火猛攻,我就是..作为Noah的朋友,受他所托,来慰问一下他们组的英雄。”
这么有人文关怀吗?
虞向明是这种好人吗?
岑宁觉得虞向明肯定憋着大招想耍他呢,他抓住虞向明身上唯一的破绽,问到,“虞行长,你今天怎么这么..衣冠不整。”
虞向明假装生气,“超级英雄的事你少管。”
岑宁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那张一贯刻薄尖酸的脸上找出虞向明行为古怪的蛛丝马迹。
但虞向明只是安静的望着他,没有刻意隐瞒,没有不怀好意。
虽然不知道堂堂汇商银行的行长为什么执着于扮演超级英雄,但岑宁觉得自己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尊重,理解,祝福。
他试着扶着虞向明的手臂从地上站起来,可没想到身体仍然虚弱,他抓住门把手,稳住要倾倒的身体时,虞向明的手臂立刻环过来圈住他的腰。
岑宁背对着虞向明,脸红得不像话,他就这样被迫贴在虞向明的胸口上,周身围绕着淡淡的,带着一丝清苦的木质香。
“饿坏了吧。”虞向明握着他的手,替他压下把手,拉开卧室门,“我的厨艺虽然比不上雇来的厨师,但是也很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