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的,他很相信施塬,不过这话不能在这支手机上对施塬说。
他只能说一些违心的话,希望施塬不要太过介意。
但……都不重要了。
他扔了手机和美工刀,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水淹没口鼻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告诉他,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他想亲眼看着那些人,血债血偿。
又一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响起,炸开的浪花腾起,随即整个世界如万花筒一般绽放开来,混乱的时空由此在不断旋转中重叠——
仿佛命运共振的丝线,终于在反复的错过后达到相同频率,原本遥相孤立的齿轮从而紧紧咬合,并逐渐开始运转。
皎洁的月光下,他们融化在浪涛中的影子错开几何,潮起潮又落,天幕斗转,墨团似的影子被金辉霞光拉长,投映在斑驳灰墙的婆娑涟漪间,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小巷中,两条细长的影子再度交融,难分彼此。
“摩托车吗?”
“你好像很失望。”
施塬递给周赋生一顶头盔。
周赋生取下棒球帽,把头盔扣在头上,闷声道:“我为什么要失望。”
施塬拿过自己的头盔正要戴上,抬眼看到周赋生头盔后的眼睛,恍然一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倏而撞上了他的心,他顿了一两秒,不由得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周赋生抬手合上了玻璃罩,目光落在施塬的唇上,又对上他的眼睛,说:“施塬警官,也许您忘记了,所以我需要提醒您一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戴着头盔的半聋,麻烦你说话声音大一点,我听不见。”
其实周赋生这么说,施塬反而觉得他听见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想回答。在施塬的印象里,周赋生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如果他带着情绪色彩说出一些听起来很“ooc”的话,那多半是他故意的。
尤其是他在说完话后又一次避开了目光,他好像总是很介意和他有眼神交流。
他在害怕心虚?还是在盘算什么?
施塬透过周赋生头盔的玻璃罩,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眸,时隔多年,他该是对他的眼睛很熟悉了才是,熟悉他长而微翘的睫毛,熟悉他深邃的眼窝和浅棕色的眼瞳,熟悉他眨眼的频次和半垂的眼睑……这是一双非常有记忆点的眼睛。
“周赋生。”施塬抬手推上了周赋生的玻璃罩,“看着我。”
周赋生被施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了摩托车,为了掩饰尴尬,他一只手搭在了车座上。
被迫与施塬对视,周赋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无法正常呼吸,他忍不住轻咬住了下唇以缓解压力带来的焦虑感。
周赋生知道自己的这种过度反应是某种心理上的病理因素导致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人有过正常的交流了,今天的社交阈值已经完全超标,他开始因为施塬不合常理的行为而感到混乱。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施塬直视着周赋生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右腕,拇指按上了他的腕骨,“为什么不说?在万江的时候,你也认出我了,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对吗?”
周赋生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突然感到头盔很闷,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怕我吗?”施塬放缓了声音问。
周赋生看着施塬,不知道是不是忘记眨眼的缘故,他的眼眶又酸又涩,像是有眼泪要掉出来,但是没有,晚风掠过他的眼睛,反倒被蛰得有点疼。应该说些什么的,然而他的喉头哽塞,喉结几经滚动也难以张开口,他只能很轻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忽然之间,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情。
可是,为什么呢?
以前他从不觉得施塬不认识自己有什么问题,施塬本也没有必须要认识他的理由,他们只要保持警察与人民的关系就是最好最安全的关系。
但为什么施塬说他其实认识自己,他反而那么难受呢?
施塬看不到周赋生头盔下的神情,却从他复杂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他好像很难过。
“不要怕我,好吗?”
施塬说着把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倾身抱住了周赋生。
黄昏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只有天空飘过的几朵云彩还沾染着残霞的薄辉,小巷中光线朦胧,人影也模糊影绰。
周赋生被施塬的体重压在摩托车上动弹不得,事实上他的身体僵硬脑袋空白,他不知道施塬为什么要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这一回,终于有人接住了他的情绪。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缓缓抬起双手绕到了施塬的身后,轻轻放在了他的背上。
“谢谢你,施塬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