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6.21 19:58:41
今天是夏至,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太阳已经落山,天还没有黑透,此时正处于日落后的半个小时之间,天空呈现出静谧的深蓝色调,一天中最梦幻朦胧的时刻——蓝调时刻。
周赋生又干起了跑腿的老本行,他刚送完一单生活用品从楼道里出来,就看到楼对面或站或蹲着十来个人,每个人身上都纹着纹身,人手一根烟吞云吐雾。
“喂,你,站住,”其中一个花臂冲着他道,“周赋生,是你吧?”
周赋生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向停在夹道口的电动车走去。
“喂,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那人把烟一扔向他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其他人也纷纷扔了烟跟在那人身后。
周赋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是谁找来的,一对多绝不是明智之举,来不及骑车了,他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但这些人来就是为了堵他的,不知从哪又窜出五六个人,轻易就把他围在了角落,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
前几分钟并没有人能从他手下讨到好处,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打手,还在地下拳场混过,怎么着也不会被三拳两脚干翻,他只要能把站圈撕开一个口子,真跑起来这些人多半追不上他。
然而周赋生并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对方不仅人多势众,有的人手里还有武器,群架逐渐演变成械斗,最后真正变成了围殴。
直到警笛声穿插进这混乱的一角,四辆辆警车把前后夹道口堵了个严实,这些闻风而动的人一个也没能跑掉。
二十多个警察分别从两边路口进来,把想跑的人都按倒在地。
一片嘈杂声中,周赋生耳畔嗡嗡作响,谁的话也听不清,他扶着墙从地上爬了起来,腿疼的有点站不住,只能坐在了一个翻倒的垃圾箱上。
他不知道是头破了还是脸破了,总之哪哪都疼,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尝试了一下,没能睁开,另一只眼睛不知道挨了几拳,睁得开但视线模糊,所以他的眼前人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反正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荒唐又可笑。
这么想着,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被打成这样怎么还笑得出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惜周赋生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向来人,通过模糊视线里的浅蓝色判断这个人是警察。
因为喉咙充血,周赋生没力气也不太想说话,他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清。
“周赋生?”
那声音尾音上扬,带了点疑惑,这次周赋生听出来对方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叫什么,但他现在脑子处于一种发懵的状态,没有余力思考这些,只见眼前的身影转身走了,他便低下仰得有点发酸的脖子,用力抽了一大口烟,企图以尼古丁麻痹其他感官,但其实效果微乎其微。
他刚吐出一口烟,忽然感到额头一冰——刚刚走开的警察又回来了,抬着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是对方把一块纱布捂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抬头。”
周赋生只模模糊糊听到对方说了两个字,一边自己抬手按住纱布一边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的下巴就被人抬了起来,迫使他不得不跟着抬起头。
“抬头,”警察抬高了音量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他的额头,“止血。”
“懂了吗?”
仍然听不清,但周赋生通过对方的语气判断对方在问他什么,于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说:“好的。”
“能站起来吗?”
又是一个疑问句,周赋生再次点了点头。
“那站起来,跟我们去公安局。”
不懂,周赋生摆摆手。
“你这种情况必须去公安局解决,你们的行为系聚众斗殴,已经涉嫌违法犯罪,现依法传唤你到公安局配合调查。”
周赋生听着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还掏出了证件怼到了他脸上,疑惑了一秒,他猜想警察应该是让他去警局接受调查。
好吧……周赋生把烟丢到地上踩灭,蓄力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猛,周赋生先是感到一阵眩晕,随后眼前本就模糊的视线逐渐被黑暗吞没,他一个踉跄向前栽去,意识也跟着出现断层。
“周赋生?!”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周赋生再次听到这个警察叫自己的名字,尽管仍是不太清晰,但他听出了这道声音的音色。
是施塬。
又见面了,这么狼狈。
每次都这么狼狈。
重新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了,周赋生缓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病房的病床上,有人替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
周赋生顺着那只收回的手看向手的主人——施塬穿着便服站在病床前,正低头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施塬问。
周赋生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他的耳边时,说的话已经被物理磨损了,即便他很努力地去辨认,仍然不甚清楚。
他应该是聋了,或者说离聋不远了。
不过周赋生奇迹般的很平静,并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你不用跟我说话了,我听不清。”周赋生哑着嗓子说。
他看到施塬皱起了眉,问道:“昨天就听不清了?”
周赋生辨认着施塬的唇语,发现自己并没有无师自通这项能力,只好摇头:“不知道,听不清。”
这时医生进了病房,施塬开口道:“大夫,他说他听不清,可能从昨天晚上就听不清了,应该是被打的,这种情况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能恢复吗?”
医生也有些意外,走到床尾先看了看病例,说:“这个得看具体伤到哪里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样,我先安排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根据情况治疗——其他指标都正常,再观察观察。”
周赋生撑着床坐了起来,这一动才知道昨天那顿打挨得有多疼,跟在地下拳场当托挨得打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施塬帮他把床摇了起来,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然后,用手机和他交流起了案情——相当敬业。
施塬说警方调取了路口的监控,了解到这起聚众斗殴案中周赋生是一个完全的受害者,虽然在打架过程中还过手,但属于正当防卫,无需承担法律责任,而那些花臂青年都以聚众斗殴罪被刑事拘留。
“那些人交代说,有个人匿名联系上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教训你一顿,那是个虚拟号,无法追踪到本人,你知道找人打你的人是谁吗?或者你想想和你有过节的人都有谁?”
施塬说完,把手机递到周赋生面前,周赋生垂眸扫过上面的转出的文字,心想这人普通话真好,居然一个错字错词都没有。
和他有过节的人,还能有哪些人呢,现在是他们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还没找到盛炽藏起来的证据,他们早就把他弄死了。
他们怀疑证据在他手里。起初盛炽自杀,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待风波平息,事情从警方的视野里淡去;后来他们对他软硬兼施,先利诱再威逼——现在已经到了威逼的第一阶段。
他没有开口,施塬把手机收回又问道:“和你姐姐的死有关吗?”
周赋生的手无意识地一蜷,眼睛钉在手机上的那句话上,好半晌才抬眼看向施塬:“施塬警官查到了什么?”
他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施塬正要再说什么,周赋生对他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死了,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周赋生双手交握,说:“我不知道是谁,你们尽量找吧,找到让他把我医药费赔了,找不到算我倒霉。”
“周赋生……”
“别说了我听不见。”周赋生干脆闭上了眼睛,拒绝交流。
施塬:“……”
很快医生就安排好了检查,最终诊断结果为——右耳可逆性损伤,辅助药物治疗几周后可自行恢复听力;左耳永久性损伤,中度听力损失,无法自行恢复,可选择佩戴助听器或植入人工耳蜗。
“世界很安静,
像一出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