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他的姐姐来威胁他,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天夜里他跳的不是窗户,他跳的是陷阱。
他跳下去才发现,他的姐姐早就被困在里面泥足深陷。
周赋生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骤然得到呼吸,他抬起胳膊囫囵擦了擦眼泪,逃也似的离开了万江恢宏开阔的前坪。
这种曝在阳光下的感觉让他窒息。
恍然间他好像能够理解何云乐的感受了,这是极致的共情也达不到的程度,于是他发现,感同身受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整理好有些失控的情绪,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去了公司。
尽管这一切都极易让人崩溃,但不代表他必须把所有的肮脏不堪都照单全收,他不会成为第二个陆文黎的,事实上陆文黎也并不全然是怯懦、软弱的,相反他有他的勇敢和坚持,敢于自我了结的人从来都不是胆小鬼,因此,即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仍然没有妥协让步的义务。
站在公司的门口,周赋生没有立马进去打卡签到,他打开还剩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点进微博超话,编辑,发布——
生生赋:“#盛夏炽热的光超话# 姐姐,我在好好上班。”
几分钟后盛炽回复了这条微博:“好(/摸头)。”
“今天看到一句话,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从自然生态来说,大地的伤疤需要成千上万年的地质运动来恢复,而从人的一生来说,人生的伤疤从大脑海马体埋葬记忆开始,所以遗忘,是大脑的神经系统赋予时间的良药。
或许,这也是人类赠与自己的、最温柔的托辞。”
……
等等,火灾刑事调查专项演练?
从业以来施塬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火灾刑事调查的专项演练,实战性演练大多都在废弃工厂、消防训练基地或指定的模拟场地,协作性科普或联合推演才会选择大型商场和会所,而万江是他被借调到市局时参加的一个消防演练,就在两年前。
2023年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被借调市局专案组破获了一起重大经济诈骗案,有立功表现由分局副中队长破格提拔为正中队长,这才能让他有机会在正式调入市局的两年后接触到盛炽的案子。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2023年对于周赋生来说同样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被监视并采取措施避开监视,老板说周赋生在(二〇)二三年三月用小号加了他,也就是说易拉罐的微信号极大可能就在三月之前创建的,并且时间不会间隔太久。
三月之前的二月就是万江消防演练。
施塬之所以发散思维将这两条线联想到一起,是因为他发现,他好像在两年前的万江见过周赋生。
两年前并不是一个太过久远的过去,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对于一个擅于抽丝剥茧的刑警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当施塬再度回想起周赋生的眼睛时,那双忧郁中总是带着不屑一顾的眼睛就和电梯厅里那个青年欲言无声的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施塬猛然意识到,周赋生其实很早,很早,很早就有话想对他说。
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施塬知道,即便时光倒流,周赋生没有戴口罩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他是那个曾经浑身裹满绷带、不见面目的少年。
施塬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了一张几个月前保存的一张身份证截图,截图里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张证件上的照片——周赋生的证件照。
很少有人能在身份证照片上保持自己面部最完美的一面,很显然周赋生就是那很小部分人中之一,这是因为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占了很大的优势,接近半损画质的相机也无法抹平的五官在现实中当然也同样突出,施塬承认,如果他以前见过这么张脸,他一定不会忘记。
施塬记得周赋生的身份证有效期是2020年到2030年,所以这是2020年的周赋生,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面容青涩稚嫩,带着施塬不曾见过的少年朝气。
那时候的周赋生还可以称之为大男孩,形象干净清爽,而五年后那个颓然坐在沙发里的男人阴郁沉闷,毫无生气。
“周赋生,如果那天我追问你,你会不会选择告诉我?”
过期的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施塬把设计图纸收了起来,既而把报废的窃听器装进了证物袋收好,起身出了茶馆。
老板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抽了一地烟头。
施塬走过去也坐在了台阶上,老板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拒绝,接过点燃了。
“周赋生抢救过来了。”
老板猝然回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施塬,张口结舌,仿佛不会说话了。
“在医院里,不过目前不方便探望,”施塬说,“你也不用太担心,等后续案情稳定了,我会通知你过去看他的。”
老板连连点头,抓住施塬的一只手狠狠地握了握,语无伦次道:“我懂,我都懂,理解的,理解。”
施塬抽出手拍了拍老板的背,继续把剩下的烟抽完了——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所以那时在打开那道门看到一间烟雾缭绕的客厅时,他第一反应是反感,因此对制造这个糟糕环境的男人的反感其实更甚一筹。
“初次”见面并不愉快,满屋子的烟味呛到他压不住加班的烦躁,也就忽视了周赋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
施塬警官。
这些后知后觉的回忆就像人到中年在一罐少年时期收到的叠纸星星里拆出的告白,一字一句都是遗憾。
可是,他不想错过。
他还有机会不是吗?
烟蒂熄灭,施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纸上画下一串符号,递到老板面前。
“认识这些吗?”
老板看着那一串鬼画符一样的笔记,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施塬点点头,收回了笔记本,站起身道:“周赋生给你的设计图纸我需要作为证据带走,后续如果需要你再提供什么信息,我会打电话联系你,请保持电话畅通,或者你想起什么线索也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记一下。”
老板也站了起来:“好的,施警官,辛苦你了。”
施塬颔首,正准备离开,老板叫住了他。
“施警官,”老板神情认真地看着施塬道,“以我对周赋生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自杀,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说……”
—“哥,我发现我特别怕死,如果有一天我要自杀的话,肯定不是我自愿的。”
—“你喝傻了吧,活得好好的你想什么自杀啊?”
—“嗯,我就这么一说,不过话说回来,非自愿自杀,还叫自杀吗?”
—“那叫他杀,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