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宇缓步走进卧室,开始动手整理。衣柜、书桌、书架,一件件翻拣。
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尚宇轻轻拉开,里面放着一沓包装各异的礼物。
每一件,都是他当年送给夏承霖的生日礼物。
有少年时期送的钢笔,有玩具模型,亲手做的手工摆件,各种书籍,每次他见到夏承霖都会从和他的交谈中了解夏承霖的喜好,然后下次送给他。
一年又一年,从夏承霖很小的时候开始,每一年的生日礼物,各种节日的礼物,全部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包装盒有的已经泛黄变形,礼物本身却被爱惜地收好,没有一丝损坏。
尚宇的轻轻抚过那些物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年送过什么,可夏承霖,全部都留了下来。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硬壳日记本。封面是褪色的天蓝色,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
尚宇迟疑片刻,还是将日记本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字写得磕磕绊绊,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年纪太小,很多字不会写,便用五颜六色的彩笔画满了纸页。
最早的几页,大多是简笔画。画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小小的孩童身旁,两个人挨在一起。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却能清晰看出,画里的人是夏承霖和他。
稚嫩的铅笔字写在图画旁边:
“从我小时候起,就总有一个大哥哥来看我。他们说他是□□保镖,说他很凶。可是他对我很温柔。”
往后翻,一页一页,记录着尚宇每一次来看他的日子。
“今天尚宇哥来了,他给我带了糖。我很开心。”
“我喜欢尚宇哥摸我的头,他的手很暖。”
“我喜欢他背着我,我喜欢趴在他背上,有一种淡淡的香烟的味道。”
再往后,夏承霖慢慢长大,字迹慢慢成熟一点,念头也变得直白又滚烫。
“我好喜欢尚宇哥。他要是我父亲就好了。不行,我长大了要和他结婚,让他和我永远在一起。”
一行行稚嫩的文字,赤裸裸袒露着孩童时期的夏承霖毫无掩饰的执念。
尚宇一页页往下翻,呼吸一点点变沉。
少年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碎片,全都认认真真写进这本本子。
可翻到十四岁那一页,文字戛然而止。
那一页的字迹,已经褪去孩童的稚嫩,变得利落。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写得很压抑。
“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么好,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到此为止,后面的页面,全部是空白。
从十四岁之后,这本日记再也没有写下过一个字。
那年他和顾承骁去福利院和夏承霖相认,当然顾承骁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而是兄长,而尚宇也明确了自己是夏承霖母亲保镖的身份。
尚宇捏着这本沉甸甸的日记本。
之后他还是会在夏承霖每年的生日,和特殊节日去看他,但他也感觉夏承霖明显对他没有那么热情和依赖。
他一直以为,那些年少的羁绊,只是他单方面的照看。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尽职的保镖,可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夏承霖就已经把全部的心意,悄悄写在了这本无人知晓的本子里。
那些画,那些歪扭的文字,那些孩童天真又偏执的愿望,全部都是属于夏承霖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
尚宇缓缓合上日记本,手指抚过磨损发软的天蓝色封面,指腹摩挲着封面上浅浅的划痕。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卷起书页边角,旧纸张淡淡的霉味混着院落草木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坐在空荡荡的卧室中央,手里拿着这本沉甸甸的本子,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发闷,沉甸甸的情绪反复翻涌,搅得他头脑一片混沌。
原来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从来都不是骤然爆发。
不是地下室里一时的占有,不是少年一时的冲动。是从夏承霖还握不稳笔的孩童时代,就悄悄埋下的种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潦草的画作,一字一画,全是毫无保留的、属于孩童时期的夏承霖对尚宇的全部向往。
尚宇的喉结轻轻滚动。
心疼是真切的。
看见这些文字,他很难不生出恻隐。他能想象出小小年纪的夏承霖,在福利院里独自对着本子,一笔一划写下对他的想念。
那份孤独,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依旧能够刺痛他。愧疚也漫上心头,他恍惚在想,是不是自己当年对夏承霖的偏爱,无意间助长了这份偏执和扭曲的感情。
可心疼,不等于爱慕;愧疚,更不是爱情。
他的理智无比清醒。
日记本里是纯粹天真的少年心事,可现实里横亘着无法抹平的伤痕。那些夜夜造访的噩梦,脚踝处残留的浅浅印记,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份感情的底色,掺杂着伤害与胁迫。
他清楚自己内心深处,至今为止并没有生出想要与夏承霖成为恋人、相守相伴的爱意。
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恋人该是什么样子。
可他又做不到彻底漠然。
这么多年的相伴,那些温柔的旧时光,加上地下室那段扭曲又混乱的共处,早已在他心底缠出一道剪不断的羁绊。
他会在听见夏承霖名字时心神晃动,会在夜深人静时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就连梦里,也会交织出抗拒与纷乱的悸动。
也许那是创伤环境催生出来的情绪涟漪,是长久看护沉淀下的牵绊,并不是健康的、对等的爱恋。
尚宇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把日记本轻轻放到整理箱中,连同那些留存下来的生日礼物,一并归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