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攀岩训练馆,暮色漫过城市楼宇,将天边晕成一片朦胧的灰蓝。傍晚的车流绵延向前,车灯汇成流动的长河,街灯次第亮起,暖金色碎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来回摇晃。
尚宇握着方向盘,手掌稳稳搭在真皮包裹的转向盘上,一路都保持着安静,只有引擎低缓的轰鸣在车厢内轻轻回荡。直到车子驶出主干道,转入车辆稀少的城郊辅路,拥堵的车流被远远抛在身后,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的夏承霖身上,平静地打破车厢里长久的沉寂。
“你又去那家咖啡店见陆铭了。”尚宇的语气平稳,不带审问的尖锐,只是陈述一件已经核实的事实,“你还在追查老板被陷害的那件事,是吗?”
夏承霖原本正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听见问话,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沉默几秒,低声承认。
“是。”
“老板和沈先生,都已经选择放下,不再追查。”尚宇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风波早已平息,老板现在也安安稳稳待在海外打理生意。既然当事人本人都不再计较过往,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执着,不肯放手?”
夏承霖猛地抬眼,眼底藏着多年积压的委屈。他微微坐直身子,掌心紧紧攥起。
“因为我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他看向尚宇,嗓音带着压抑,“我想做顾承骁的儿子,而不是对外口中他那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弟弟。夏启恒手里握着当年顾承骁假死脱身的全部内情,拿这件事当做筹码要挟我。他让我以他儿子的身份回到上海,本质上,是拿我当人质,用来牵制顾承骁。”
他转头望向尚宇,眼神恳切,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切期盼。
“我想让顾承骁,彻底挣脱夏启恒的掌控。我们不想一辈子困在他布下的算计里,永远被他拿捏。”
尚宇静静听完这番话,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车前方的路灯一次次掠过他沉稳的侧脸。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尚宇目光沉静,缓缓道出这层盘根错节的纠葛,“顾承骁和夏启恒不只是血缘上的父子,两人之间缠绕着庞大复杂的利益网络,数十年层层交织,不是仅凭一腔想法,就能一刀两断,彻底割裂。”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带着苦口婆心的劝诫。
“我只希望你能轻松快乐地长大,不必一头扎进这些阴诡陈旧的恩怨里。少接触那些心思叵测的人,尤其是姜辰昱。此人内心阴毒,擅长挑唆人心,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而且目前所有的猜测,都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没办法证明当年老板是遭人刻意陷害。如今这样安稳的局面,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夏承霖凝望着尚宇的侧脸,心底翻涌的野心、探寻真相的渴求,一点点慢慢下沉。他忽然又感觉到,比起遥远的陈年恩怨,比起和老谋深算的夏启恒博弈,眼前坐在驾驶位上的这个人,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才是他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伸手,将手掌轻轻覆在尚宇的手臂上,掌心贴着对方结实的小臂,声音刻意放软,带上顺从的意味。
“好吧。那我暂时不去追查这些旧事了。”
尚宇闻言,眉头瞬间舒展了一些,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只当夏承霖是听进去劝告,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年心底的执念只是暂时被压下,并没有消散。
不再执着于挖掘顾承骁的旧案,夏承霖全部的注意力,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尚宇和Amanda身上。
星辰传媒总部大楼的员工餐厅采光很好,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白天阳光通透。每到午休,员工们三三两两拿着餐盘落座,人声熙攘。夏承霖常常故意推迟吃饭时间,独自站在走廊的立柱阴影里,隔着玻璃窗悄悄向内张望。
只要看见靠窗那桌,尚宇和Amanda并肩坐着吃饭,心底酸涩的妒意便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Amanda今年三十七岁,是星辰根基最深的金牌经纪人,手上攥着一众头部艺人资源,在公司内部话语权极重。
她性格爽朗大气,不拘小节,和当年跟着顾承骁打拼的旧部都交情深厚。如今尚宇回来,二人重逢,相处格外热络亲近。
Amanda经常做好便当,装在精致保温盒里带到公司。一到午休,她便拎着饭盒找到尚宇,拉着他到窗边的餐桌一同用餐。两人边吃边闲谈公司琐事、旧日往事,偶尔Amanda说到兴致处,会自然抬手,勾住尚宇的肩膀,抬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胳膊,动作随性,是多年老友间不加设防的亲近。
玻璃窗外的夏承霖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在那一幕。看着Amanda的手搭在尚宇肩头,看着尚宇淡淡弯起嘴角听她说话,胸腔里的酸意不受控制地疯长,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试过数次借着工作刁难Amanda。驳回她精心筹备的艺人企划,无故拖延项目审批流程,在会议上刻意挑刺。可Amanda久经行业风浪,永远从容淡定,条理清晰地拿出全套预案逐条辩驳,逻辑滴水不漏,半分慌乱都没有。夏承霖的几次刁难,根本无法撼动她分毫,反倒衬得自己公私不分。
一次部门全体会议结束,高管陆续离场,偌大会议室只剩下夏承霖和Amanda两个人。Amanda端着一杯温热的美式咖啡,缓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干脆摊开底牌。
“小夏总,当年顾总出事,我本来已经准备递交离职申请,打算彻底离开星辰。”Amanda端着纸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之所以留下来,一开始纯粹是为了帮沈景逸稳住公司局面。”
她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若是星辰落到夏氏手里,我会毫不犹豫收拾东西辞职。我看得出来,您想要稳固代理总裁的位置,打算慢慢清理当年追随顾总的老部下。本来,我对此并无所谓。但是尚宇回来了,我便不打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