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理应是被满怀期待来到世间的。”尚宇语气平静。

“哪里是这样。”顾承骁叼着烟，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我是私生子。十岁之前，我在香港贫民窟挣扎度日。我母亲曾经是艳星，勾引有家室的男人才生下我，还被毁了容貌。后来她靠皮肉生意养活我，终日酗酒，动辄对我动手，最后染病去世，我才被生父接走。”

尚宇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流露出几分意外。

“可后来父亲的正妻生下了儿子，视我为眼中钉，想方设法把我远远送到加拿大读书。”顾承骁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尚宇望向楼下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低声感慨：“原来，我们两个人，都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

顾承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洒脱一笑：“管那么多，有钱就行呗。”

孩子一岁之前，四个人度过了一段短暂安稳的时光。那时还不叫夏承霖这个名字，这是之后夏启恒将他认作儿子之后，才为他取的。

可安稳转瞬即逝。秦啸山的仇家蓄意报复，一场蓄意策划的车祸夺走了莉娅的性命。

因为没能护住自家小姐，顾承骁和尚宇双双被盛怒的秦啸山列为追责对象，遭到烈鹰堂的追杀。最终，二人被烈鹰堂的人抓捕回去。

阴暗潮湿的地下刑房，弥漫机油、尘土与淡淡的硝烟味道。顾承骁和尚宇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被人狠狠推倒在冰冷水泥地上，厚重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数名黑衣打手环伺四周，头顶钨丝灯泡摇晃不定，光影在墙壁扭曲晃动。秦啸山坐在房间尽头宽大的木椅上，两鬓泛起霜白，丧女之痛化作沉沉怒火压在眼底。在他的认知里，顾承骁引诱女儿，尚宇护卫失职，他俩都该拿来给莉娅陪葬。

“今天就让你俩给莉雅偿命。”秦啸山声音低沉，抬手示意手下动手。

“秦先生，请暂且慢一步！”顾承骁纵然双手被缚，心中惶然，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秦啸山抬手制止打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莉娅遇害，我同样难过。可开车撞死他的，是你的仇家，不是我们。”顾承骁语速平稳，小心翼翼不去刺激眼前暴怒的□□头目。

“我们确实也尽力了您这么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去找罪魁祸首，为难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是不是有损您的声誉。而且大家都是漂泊海外的华裔，自相残杀不太好吧。”

秦啸山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顾承骁：“小子，你别胡扯，你这张脸，看着哪像中国人。”

听到这话的顾承骁，第一次因为自己混血的容貌生出几分无奈。他抬眼直视秦啸山：“孩子已经永远失去母亲。倘若你再杀了我，他就连父亲也一并失去。等他长大，知晓前因后果，会不会怨恨你？”

秦啸山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扶手，长久沉默。丧女的怒火依旧翻涌，但他心里清楚女儿的性子，莉娅若是自己不愿，没有人可以强迫她。他也早已派人调查清楚顾承骁的底细，其生父在国内商界地位显赫，海外亦有生意，贸然杀掉顾承骁，也许会给烈鹰堂惹上麻烦。

片刻权衡之后，他挥挥手，拦住准备带走顾承骁的打手。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饶你不死。”

话音陡然一转，凛冽的视线狠狠看向尚宇：“但他不行。尚宇是我一手培养，专门派去保护莉娅。护卫不力，按照堂口规矩，死罪难逃。”

尚宇垂着双目，没有求饶，没有惧色，仿佛早已预料自己的结局。

“不行。”顾承骁立刻上前，绳索勒得手腕皮肉生疼，“要放，就把我们两个一起放。”

秦啸山眉头紧锁：“不要得寸进尺。我饶了你，你就该立刻滚出去。这是我烈鹰堂内部处置，轮不到你来插手。”

“那你说，要怎样，才肯放过尚宇。”顾承骁不肯退让。

秦啸山的目光落向桌面那一把老旧左轮手枪：“小子，玩过俄罗斯轮盘吗。你要是敢赌，赢了，两个人平安离开。”

顾承骁看向桌面冰冷的枪械，又侧头望向尚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尚宇脸上浮出真切的担忧，对着他轻轻摇头劝阻。

顾承骁沉默几秒，咬了咬牙：“我答应。但要有约定。倘若我输了，这条命便算作给莉娅赔罪，条件是，必须放尚宇平安离开。如果我赢，我们两个人一同走。”

秦啸山眯起双眼打量他，片刻后低低笑出声：“可以，我答应你。”

手下上前，往左轮弹仓只压入一枚子弹，余下五个弹膛全部空置，转动轮盘，咔嗒一声归位锁死。捆住顾承骁的绳索被解开。

顾承骁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他也不过十七岁，直面生死，不可能毫无畏惧。他又望了一眼身旁的尚宇。

“顾先生，这本该是我要受的责罚。”尚宇声音低沉，眉头紧紧蹙起，“不值得你拿性命冒险，你自己走就好。”

顾承骁没有回话，伸手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手枪。

整间地下室只剩下众人浅浅的呼吸声。他抬起手臂，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了闭眼，扣动扳机。

“咔嚓——”

是空击。没有枪响，没有火光。

秦啸山脸色凝重，依照约定，赌局胜利，二人应当被放行。

顾承骁缓缓垂下手，手臂仍在细微颤抖，额角布满一层冷汗。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秦啸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信守承诺，挥手下令：“放他们走。”

打手分列两侧，让出通往外面的通道。

走出烈鹰堂据点，温哥华深夜冰冷的细雨扑面而来。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路沉默，二人走到一处僻静巷弄。

路灯昏黄，顾承骁坐到石阶上，掏出烟点燃，又递了一支给尚宇。尚宇接过，叼在嘴上。巷灯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一向黯淡无神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感激，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离开烈鹰堂，你往后打算怎么办。”顾承骁吸了一口烟。

“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以后你就是我老板。”尚宇语气郑重。

顾承骁被他说得失笑，摆了摆手：“别逗了，我又不是□□，不需要保镖。”

“那我可以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尚宇态度坚定。

顾承骁看着神色认真的少年，方才赌命的紧绷还未完全散去，但此刻却坏笑了一下，“那你现在能给我“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