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母亲说要断绝关系,所以连舅舅也不愿见了吗?”明知宋聿珂并无此意,林熙霆却故意将话题往这方面扯。
宋聿珂显得无奈,“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熙霆也笑,他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宋聿珂在他们缺席的时光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孩子。那笑中带着苦涩,眼睛泛起泪光,一闪而过,他将杯中的酒饮尽,没看宋聿珂的脸。
“现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您是指什么?”
“我没有孩子,如果你愿意,回林家来吧,你会是唯一的继承人。”
“......”
宋聿珂不明白林熙霆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天空飘着小雪,窗外是万家灯火,一层玻璃将屋外的繁华隔绝,屋内窗台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被压缩在一小片区域,其余空间没入了阴影。
他回过头看着客厅的沙发,一年前,他和林曦桐就坐在那,谈论宋家的继承权问题,最后不欢而散。
“我以为母亲已经放弃了,她还是没有改变想法吗?”
林熙霆摇头,“不是她,这是我对你发出的邀请,如果你想回来,家里一直有你的位置。”
家,真是个陌生的词,如果每晚的归宿是家,那宋聿珂有好几个家,但如果只有亲人在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宋聿珂不确定,宋家算是他的家吗?应该是的,不管好的坏的,那里总归有他的亲人,他生于宋家,长于宋家。
“聿珂?”林熙霆轻唤。
“舅舅,您知道的,我不会做母亲不愿意的事,但那天是我第一次拒绝她。”
听懂宋聿珂的言外之意,林熙霆心情复杂,少年的心意不会改变,因为他连她的话都违背了。他高兴于宋聿珂能战胜林曦桐,又悲伤于未来宋聿珂会受到的伤害。
既然宋聿珂心意已决,他不再多说,手中握着的酒杯,酒水在杯壁上挂出透明的划痕,了却一桩事,心却并不踏实。
还有件事,是从他从香港启程,来到伦敦一直犹豫的,出发前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直到现在却仍在踌躇。
林熙霆的想法是,关于宋聿珂自己的事,本人理应拥有知情权,不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做出的决定,那不是为了宋聿珂,而是为了自己,在他看来,如今姐姐所做就是这样。
这是不公平的,不应如此,但要充当这个恶人并不容易,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想吸口香烟来麻痹自己,最后只能无奈嚼了几颗葡萄。
他看着虚空,平静开口:“回一趟香港吧,去见一见你母亲,她在医院。医生说,也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不是没有听清,而是对林熙霆说的话难以置信。
“三阴性乳腺癌晚期。”
“......”宋聿珂摇头,不愿意信,他喃喃,“我生日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不对,真的好好的吗?他不是发现她瘦得可怕吗?
“这一年恶化的。”
“为什么?”
林熙霆不知如何回答,是为什么会得这个病?还是其他?他不知道。
“即便是最严重的一类,但不至于是不治之症。”他茫然,现在说话的他就像程序设定好的机器,只输出的特定话,无法思考。
“是啊,但治疗并不顺利,因为患者没有求生的意愿。”
“......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没有求生意愿,为什么这种想法来自林曦桐。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他只能在事情发生后,一遍又一遍的问,为什么?
宋聿珂没有哭,但那模样还不如嚎啕大哭让人安心,不知怎的,他说:“是因为我吗?因为宋家......因为我执意留下。”
唯独这个问题,林熙霆可以给出肯定答案,他起身扯过纸巾塞进少年微微颤抖的手。他蹲下,紧紧捏着少年的双臂,注视着宋聿珂泛红的眼眶。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大人,将走错路的孩子引领回正确的轨道。
“宋聿珂,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不管从谁嘴里知道经过扭曲的事实,我都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没做错任何事。”
明明是想安慰宋聿珂,但这聪明得过分的孩子却很快抓住了关键词,“所以真相是什么,事实是什么,母亲一年前让我放弃继承权,我当时询问过理由,但她却用其他事搪塞过去,她所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宋聿珂的声音依旧发颤,但他说话的逻辑却很快清晰。被少年用迫切的眼神看着,林熙霆觉得世界上任何酷刑都不为过,那直剖人心的眼神,如此痛心。
“一周。”最终,他还是没有给出理由,而是说,“我今天去找了宋言诚,让他给你请一周的假,我带你回香港,你亲自问她。如果她到最后还是不愿意说,我来负责告诉你,好吗?”
林熙霆尽量以温和的声音,安抚道,“其实你母亲是个胆小又软弱的人,但有些事不能逃避,这是你们必须面对的话题,不是吗?”
宋聿珂不是没有勇气面对林曦桐,他只是担心,“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我也说过,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总之,先去看看她吧,至于要说的话,见面后再想也不迟。”
最终,在林熙霆的安慰下,宋聿珂点头,算作同意。男人起身,看着宋聿珂耷拉着的头,重重地拍了两下发顶,“也许让你一个人整理思绪会好一些,东西明天会有人来收拾,今晚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