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雁回顿了下,“有劳公公替我谢过陛下。”
荣才心道这事儿他可替不了,陛下这般为国公爷着想,指不定也盼着国公爷亲自去表示谢意呢,他一个奴才转达算什么事啊。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说,笑眯眯道:“奴才晓得了。”
薛雁回有帝王恩赦,马车一路驶入行宫,途中经过碧波湖,又绕过一片苍翠竹林,抵达梦兰轩。
平整的青石板路铺进院落,门槛皆已卸除。薛雁回被朔风推着进去,荣才在旁一一介绍。
“梦兰轩院落不大,一间会客正堂,左右各两间厢房,后头还有小厨房……”
“右边厢房外间供您日常起居。”荣才引着薛雁回进去。
屋中一张酸枝木八仙桌、数张椅子;靠窗一条红木矮榻,榻上摆着一方小案,摆着一副紫檀木棋盘、一套青瓷茶具;靠墙一面立着书架并多宝阁。
桌上、案头另有白瓷插瓶、兰花盆栽、紫金香炉等用具若干。
“里间是寝室并浴房。”荣才道,“浴房备有浴桶,陛下再三叮嘱,梅太医说过药浴不能停,奴才都记着呢。”
朔风环顾雅致舒适的寝室,又回想刚才进屋所见,不由点了点头。
算这小子有几分本事,能让主子住得舒心。
荣才:“国公爷瞧着,哪有不称心不妥当的,奴才立刻命人换了。”
薛雁回淡然道:“有心了,如此就好。”
荣才虽然伺候过他一阵,但还不至于对他从前的喜好都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赵琤哪来的功夫,过问这些琐碎之事。
看来上次他对对方说的话,对方并没有听进去。
荣才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满意,松了一口气,继续道:“除了奴才和朔风小哥,梦兰轩还有几个宫人供国公爷差遣。”
“人是奴才亲自挑的,也教过规矩,只在院中干些粗使活计,没有您吩咐不会近身。”
薛雁回淡淡应了声,揉揉眉心。
朔风连忙对荣才道:“饭食如何安排?主子累了,要早些用饭休息。”
荣才见状,放弃叫那几人进来磕头问安,道:“已经备好了,奴才这就叫人传膳。”
很快有奴仆端了膳食上来,朔风刚把薛雁回推到桌前,外头就响起行礼声。
“参见陛下。”
只见赵琤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洪林和两个拎着食盒的小太监。
薛雁回正要行礼,就见男人挥挥手示意免礼,在他身边坐下。
薛雁回:“……”非要和他一起用饭么?
洪林亲自将食盒里的菜摆上桌,殷勤道:“陛下担心国公爷刚到,小厨房准备不周,特意过来同国公爷一块用膳。”
薛雁回看着还冒热气的菜,忽然道:“你没住在蓬莱殿?”
帝王避暑,向来是住在蓬莱殿,距离这边可不近。
赵琤道:“我住明心堂,蓬莱殿只用来同朝臣议事。”
他在薛雁回面前很少自称“朕”,好似那个字说出口,就背叛了谁。
薛雁回一怔。
往年避暑,太子表哥就住在明心堂。
继后郭氏每回都给赵琤安排了院子,但他还是习惯跟着太子表哥,哪怕随便给他一间次间都行。
薛雁回那时也经常跑去明心堂,太子表哥大多要忙正事,他就拉着赵琤玩。时间久了,也在明心堂有一间屋子。
“明心堂就在竹林另一头。”赵琤道。
他其实很想让阿晏也住到明心堂,住到从前那间屋子。
但他知道不合适,不仅朝臣知道了要议论纷纷,只怕阿晏自己也不愿意。
过去的记忆和情谊,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惩罚,是折磨。
只是赵琤总想饮鸩止渴、自欺欺人,阿晏却比他清醒,不愿徒劳无益地追忆过去。
是以,他尊重阿晏,给他安排了全新的住处。
薛雁回没有再吭声,低头安静地吃饭。
赵琤留意到他眉眼间有疲惫之色,用完膳就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明日无事,你多歇歇。”他嘱咐一句,不再久留。
洪林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门口候着。
薛雁回目送赵琤高大伟岸的身影随着那灯火渐渐走远,轻呼一口气,抬手揉着额头。
他实在不懂,赵琤这般……到底是想干什么?
*
入夜,暑气消退,着实比京都凉快许多。
薛雁回泡在药浴中,热气氤氲,正昏昏欲睡,浴房的偏门突然被叩响。
荣才的声音响起:“国公爷,奴才们来送热水。”
“进。”
薛雁回泡完药浴,习惯用热水冲洗一遍,以免药汁留在身上黏腻,再沾染衣物和被褥。
梦兰轩小厨房灶头不够,药汤和热水得分次烧。
荣才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拎着水桶的小太监。
一个十五六岁,看着壮硕些,拎着一大桶冒热气的水。一个瘦瘦小小,看着不足十岁,拎着一小桶温水。
朔风从寝室取了衣裳进来,搁在屏风上,转身将仅着亵裤的薛雁回抱出浴桶,放在屏风后的椅子上。
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目将水提到屏风后,搁在薛雁回脚边。荣才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那瘦瘦小小的小太监,经过薛雁回身边时,忽然脚下一滑,朝他膝头扑去。
昏暗中有寒光一闪,薛雁回闷哼一声,一掌将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