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在狡辩没有哭,还是说不曾可怜他。
薛晏无奈,问起其他:“可有重要来信?”
他进宫之前交待朔风,日常消息自行处理,重要之事就想办法递消息进宫。
这半个多月,没有收到朔风的消息。
朔风摇了摇头,又点头:“徐……他进京了,想见主子,估摸近日就到。”
计划之外的事,让薛晏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来做什么?”
朔风:“他没说,就说要见您。”
薛晏沉下眸子,深思。
“有人来了。”朔风突然转身看向门外。
薛晏抬起视线,就听见守在院外的刘航高声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晏脸上露出讶异之色,但只是一瞬。
他让朔风推自己出去,正好看到一身玄色常服的赵琤走进来,身后跟着洪林和荣才。
荣才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人都好好看着,没乱跑。
薛晏的视线落回赵琤身上,“陛下怎么来了?”
“来陪你过生辰。”
赵琤留意到他细微的鼻音和微红的眼眸,眉峰拧起,猜到什么。
他心疼,却不好问,装作没看出来,故作轻松道:“你不愿在宫里过,只好我出来陪你。”
说着抬眸看向祠堂上众多牌位,道:“我也给伯父伯母和阿姐上柱香。”
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那个经常来薛家做客的少年,也是那个在薛家才体味到家人温情的不受宠皇子。
薛晏没有阻止。
赵琤亲自点了香,又跪下,深深下拜,磕头。
薛晏顿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他以为,赵琤顶多鞠躬拜拜。
且不说对方现在是皇帝,君臣有别,没有他跪臣子的道理。
就算他不是君,也不至于要对薛家列祖列宗磕头敬香。
又不是薛家的孝子贤孙。
“够了陛下。”
薛晏制止他,但赵琤已经磕完了三个头,将香插上。
起身回转,额头上有红痕清晰可见。
朔风等人惊愕,大气不敢出,只能当没看见。
薛晏心情复杂:“陛下不必如此。”
赵琤没有多言,亲自给薛晏推轮椅,“我给你带了生辰礼。”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薛晏知道自己不该再提,只道:“多谢。”
多谢陛下,还是多谢赵琤呢?
也许,父亲有一句话说对了。
陛下的亏欠,朝臣的同情,薛家的声名,都可以是他的武器。
祠堂的大门重新锁上,赵琤推着薛晏回到青云院。
他带来的一大箱礼物,就这么摆在屋里。
“这是当年你提过的孤本,原本打算送给你做十八岁的生辰礼。”赵琤将一个个盒子取出来,介绍。
“这把匕首是剿匪所得的战利品,削铁如泥,给你做十九岁的生辰礼。”
“这顶玉冠,”赵琤顿了顿,“是给你准备的及冠礼。”
如果说,之前那两件礼物只是让薛晏心底微微触动,面上依旧端着不动声色。
眼前这顶玉冠,就让薛晏呼吸都停了一瞬,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
那年他二十岁,本该行加冠礼。
但西北苦寒,薛家是流放的罪人,活着已经耗尽心力,哪还有心思行加冠礼。
可堂兄还是爱护他,说要给他挣一件生辰礼。
堂兄那时在先锋营,除非立下天大的军功,先脱罪籍,否则永无晋升出头之日。平时挣些功劳,只能换成银子或赏赐。
三月开春,冰雪初融,饥寒交迫一冬的北戎频繁滋扰边境,妄图掠夺粮食。
那一战,堂兄杀敌五十余人,还斩下敌军一将领首级。
他欣喜地与同袍说,这些人头应该足够换一件稀罕的战利品,给堂弟做生辰礼。
但战事结束,堂哥没有回来。
数日后,堂哥的尸身被同袍送回,背后深可见骨的一刀,是景朝军营制式的兵器所伤。
没有稀罕的战利品,也没有军功,更没有抚恤,只有冷冰冰的尸体。
那些人头,最终成就了边军一位将军的义子,助他晋升从四品中郎将。
从那以后,薛晏再也不过生辰。
那一年,京都也不太平,先帝病逝,诸王夺嫡作乱。
赵琤在封地遭遇几次刺杀,侥幸化险为夷,成为唯一存活的皇子,被迎入京都,问鼎天下,成为傀儡皇帝。
薛晏看着赵琤手里那顶玉冠,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恨天道不公,还是笑命运荒诞?
或者,平静地接受,宿命的安排。
“阿晏?” 赵琤见薛晏神色不对,突生懊恼。
他只顾着给阿晏补齐每年的生辰礼,隐晦地诉说他这些年的思念,诉说自己从未忘记当年情谊。
却一时忽略了,有些岁月本就残忍,不堪回首。
“对不住,阿晏——”
“雁回。”薛晏打断他,眉目清冷如雪,“父亲为我取字‘雁回’。”
“陛下今后唤我表字吧。”
年少的阿晏早已死在西北的风雪里,如今活着的只有薛雁回。
雁回故土,复仇雪恨,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