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瘦了。
五年前惊才绝艳、肆意洒脱的少年,如今……
单薄消瘦得好似一片雪花,眨眼就会消融在这儿春日暖阳里。
还有那双腿……
男人不忍视目,转身出亭子,往假山下走去。
候在亭外的太监总管洪林连忙跟上,轻声道:“陛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见一见世子爷?”
年轻的帝王赵琤脚步停滞,不语。
忽听一声雁鸣,抬眸就见一双大雁飞过晴空。
春暖花开,南雁北回……
无论如何,他活着便好,归来便好。
赵琤提步继续往前走,“稍后,你亲自来宣旨。带着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
洪林闻言,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低头应声。
陛下是想让太医给薛世子看腿,又怕薛世子介怀,才改口说“请平安脉”。
作为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他最清楚陛下的苦心。
今日,陛下本来打算亲自去城门口迎薛世子,可想到薛世子不良于行,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毕竟,陛下去了,百官自然也要去。百官若在,薛世子必要下跪行礼,叩谢圣恩。
让满朝文武相迎本是殊荣,可对于如今的薛世子来说,恐怕只剩不便与狼狈。
陛下又如何忍心?
刘航赶到假山下,只瞧见那玄色身影离去的背影,就被金鳞卫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亮出一块龙纹令牌,刘航立刻跪地行礼,不敢多问。
等人走了,才回到青云院回话。
薛晏心中的猜测落实,却久久无话。
随后才问:“护送我回来的金鳞卫,可安排好了?”
刘航道:“小的派人请他们到前厅喝茶用饭,张指挥使却道要回宫复命,不肯叨扰。小的便做主给了赏钱,请弟兄们拿去吃酒。”
薛晏点点头,却又听刘航道:“只是,张指挥使留下了二十个金鳞卫,说是奉陛下之命,留给世子爷驱使。”
薛晏沉默一瞬,“那就留下,按府中侍卫分例安置。”
“是。”
帝王微服而来,又悄然而去。
随后,圣旨降临靖国公府。
对门的英国公府、隔壁的忠勇侯府等人家,都第一时间派人过来打听消息。
“陛下恢复了靖国公府的爵位,由薛世子承爵,还赐了他正三品中书令之职。”
“陛下还免了薛世子——不,是免了靖国公的跪拜之礼,见君不跪,遇典礼仪式不跪。”
各府主子听闻消息,不约而同猜测:这靖国公府,要复起了。
五年前,江南水灾,先太子奉命赈灾,却被指控伙同舅父靖国公贪污赈灾款项,以致延误救灾时机,引发民乱。
先太子意外死于民乱,包含靖国公府在内的太子一党纷纷获罪。
然而就在一月前,陛下查明贪污案实为当时的安王陷害,就连杀害先太子的暴民,都是安王手下死士所扮。
真相昭告天下,先太子沉冤昭雪,被追封为昭德太子。
其旧部随之平反,流放西北的靖国公薛氏一族得以重返京都。
原本陛下还想追封昭德太子为帝,称其德才兼备、品性高洁,若非安王陷害,必是一代明君。
可惜被朝臣谏言拦下。
住对门的英国公盘算道:“陛下还是七皇子之时,受昭德太子照拂良多,与靖国公薛氏一族也来往密切,交情不浅。如今昭德太子平反,陛下必然会重用昭德太子旧臣,薛家正是其一。”
住隔壁的忠勇侯则是回想当初:“当年,靖国公府文臣武将齐出,薛世子十五岁高中探花,二房父子战功赫赫,薛家小姐也是才貌双全、名满京都……”
“只可惜满门含冤获罪……”
不过,当年流放西北的薛家人可不少。
除去在沧水河畔投河的薛家女眷,薛家男丁仍有二三十人。怎会只接回一位主子,还是个断了腿的?
断腿之人,虽然曾高中探花,但资历浅薄,又毫无根基,仅凭圣心就官拜中书令,岂是易事?
*
慈康宫。
年过半百的太后郭氏金钗华服,雍容端坐,用那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抚着趴在膝头的雪白猫儿。
“你是说,陛下不但封薛家那个残废做靖国公,还让他做中书令?”
报信的小太监低眉顺目答:“是。”
“他也配?” 太后冷斥一声,膝头的猫儿吓了一跳,蹿下地藏进大殿角落。
太后手下一空,面色更冷。
在场宫人顿时噤若寒蝉。
却见太后眼眸一转,道:“哀家听闻,陛下迟迟不肯选妃,是因……不喜女子。”
她笑容玩味,眼尾褶皱更深,“此事虽有违伦理,但哀家实在不忍陛下孤家寡人。”
“今有薛家子,忠义之后,品性纯良,又与陛下知交多年,感情甚笃……且容貌昳丽、才学出众,既能侍奉陛下,又能辅佐陛下,实乃不二人选。”
她端起一旁茶盏,浅啜一口,脸上露出几分讥讽与刻薄。
“传哀家懿旨,封薛晏为侍君,位同美人,赐封号‘颜’,即日起进宫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