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蛊惑人心、最弱肉强食，却又最公平的处世方式。

那天罗西从菘蓝大厦出来的时候，满脑都是莎莉最后说的话——我劝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提议，用最快的时间、走最短的路，不好吗？

他承认有那么一刻，他是有些心动的。

“看吧，在利益面前，人性就是这么不堪。”罗西自嘲了一声。

下了电梯，罗振远的电话再次响起。罗西心烦气躁地挂断，又给他转了五千块钱，电话这才安静了下来。

他有一个糟糕的家庭，母亲在他十岁那年意外去世，父亲又是个缠人的赌鬼，日复一日地骚扰他，向他要钱。

罗西打小就知道，他可以通过金钱来换取安静的生活。这何尝不是一种交易。

他一个人在菘蓝大厦楼下的花园里坐了很久，听着风声在耳边刮过，窸窸窣窣、破破烂烂。长椅很凉，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罗西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他自幼长在温暖的南方，受不住北京冬日这样的寒冷天气，但是为了远离那个家庭，他宁愿北上。

罗西用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微麻，不疼。

大厦里的上班族陆陆续续地下班出来，他看见程川三步并两步地朝他奔来。

“坐这里不冷吗？”程川皱着眉头看他，又把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冷热？”

罗西戴着口罩帽子，本就捂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再围上围巾，一点都看不出来长什么样了。

“没事，我穿这么厚。”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大衣，笑道：“吃饭去吧，饿死我了。”

正是饭点，商场里各家饭店都是满座，程川怕他饿着，于是提议：“要不买点菜，回我家吃火锅？”

罗西有点懒得动，看了看手里的排号的纸条，说道：“算了吧，咱俩就在这等会儿，自己家里做的吃完还得收拾，太麻烦了。”

“又不用你收拾，你怕什么麻烦？”程川见他实在懒得挪窝儿，也只能妥协道：“行，就在这吃吧。”

在快到晚上八点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坐到了饭桌上。罗西拿着菜单点菜，程川就问：“莎莉总找你说什么了？”

“就说要重新跟我签合同。”罗西避重就轻地答，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程川说实情。

“这种事情还需要老板亲自跟你谈？”程川显然不是傻子。

“那天不是看我表演了嘛，觉得我是个当明星的料呗。”罗西在点菜的空当抬起眼睛看他，“怎么？你还不信了？”

被他反将一军，程川也只得放弃追击，笑道：“巧了！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你是个当明星的好苗子！哪天成了顶流，记得提携一下哥哥我啊。”

罗西只顾着低头翻菜单，闻言笑道：“那可不好说，到时候还谁还知道你是谁啊？”

程川笑道：“那怕什么？反正我手里有你穿开裆裤的照片，哪天你不认我了，我就发给狗仔，让他们帮我断一断冤情。”他一手撑在桌面上，挽起衬衣袖子，露出一截肌肉匀称的手臂。

罗西瞟了一眼说：“你最近健身了？怎么，是看上哪个小姐姐了？”

“是有一个。”程川看着他笑。

罗西本来是想岔开话题，没想到炸出一个瓜来，遂问：“真的？你们公司的？”

“不是。”

“那是……”罗西的话被服务员打断。

“诶——小心烫着——”

服务员端着一个锅上来，鱼入石锅，激起一股热气。

罗西被浓汤滚着的豆腐吸引，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锅中雪白的豆腐。豆腐在他筷尖上翻滚，他的脸浸在蒸腾的热气中，连表情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饿了吗？光看着就能饱？”程川把倒好的苦荞茶推到他面前，筷子下锅，从他手中抢走了那块豆腐，放在罗西面前的碗里，“尝尝。”

石锅“咕嘟咕嘟”地一直冒着热气，程川的声音透过汩汩的热气传来，在嘈杂的环境中变得很朦胧，罗西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里，女总裁吞吐着烟圈对他说——

“哦，对了，你那个朋友是战略投资部的吧？”

“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这种被人知根知底的感觉，并不好受。况且，他能品出这话里的威胁的味道。

罗西在腾起的热气中眯了眯眼，开口道：“我决定不解约了。”他夹起豆腐送入口中。

“你想好了？”程川喝了一口苦荞茶问道。

“嗯。”

“那以后咱们就算同事了。”程川不明所以，心里高兴，脸上还挂着笑意。

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