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再次踏上三里屯使馆区的道路,两侧的白蜡树和银杏树把整条街都染成金黄色。罗西踩在金黄的落叶上,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那可笑而又荒诞的爱情。
一如北京这撑不过一阵风的秋日。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三岁。
****
“如果您要解约的话,按照合同约定可能需要支付很大一笔违约金。”
罗西正握着手机出神。
“罗先生?”坐在罗西对面的年轻律师叫了他一声。
“哦。”罗西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机扣放在桌上,语气郑重,“我必须解约。”
娱乐圈水深,常有经纪公司欺压小演员的事情,做律师的最是知道。
“我会尽量帮您跟经纪公司谈判。”年轻律师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这几天准备一下材料,咱们随时保持联络。”
“好的,谢谢。”罗西起身准备出门,律师送他到门口。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罗西没抬头往里走,待电梯门正要关上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黑钻的袖扣在电梯昏暗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罗西抬头看去,正好看到这只手的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衣着考究,身材挺拔,个头很高。罗西自己的身高有一米八二,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足可以用人高马大来形容。眉目冷俊、轮廓硬朗,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前段时间风靡全球的那个意大利模特。
“你的东西掉了。”这人开口,递过来几页A4纸。
是罗西带过来给律师看的资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文件袋里掉了出来。
“哦,谢谢。”罗西礼貌地接过来道了谢。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那人浓墨一般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分。
罗西握着手里的文件袋,不自觉地蹙着眉头。
“小罗啊,房子你明年还租吗?不租的话我就叫中介来看房啦。”是房东发来的信息。
罗西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李阿姨,明年我续租,房租不涨吧?”
过了许久,房东李阿姨回复:“按理说咱们这地段周边都涨了,咱们也算是熟人了,阿姨就不给你涨房租了。”
罗西点开转账按钮,给对方转了三万块。
“李阿姨,这是明年上半年的房租,您收好。”
银行发来扣款短信,显示余额1362.58元。罗西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电梯。
他又拿起手机给刚才的律师打去电话:“申律师,您刚才说的解约赔偿金大概需要多少钱?”
“按照你们的合同约定,扣除了你这几年给公司的分成,大概还需要再支付一百五十万左右。”
罗西顿了一下,低声道:“好,我知道了,那谈判的事……就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准备打车,他迟疑了片刻,又转身向地铁站走去。虽然是冬日,阳光却大,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橙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商演,我接了。”站在进站的电梯上,罗西给好友程川打去电话。
“诶?你不是不接吗?怎么突然想通了?”程川那头声音嘈杂,说话几乎是靠喊的。
“缺钱。”罗西毫不避讳自己的窘境。
“你爸又跟你要钱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抬高,好在地铁站里噪声太大,罗西倒没觉得突兀。
“也不全是他,没事,反正我习惯了。”
“行,那我去问问。”程川应道。
程川是罗西的发小,罗西从小叫他“橙子”,两个人都来自广州,自小就在一所学校,后来又一起来北京上大学,一起做了北漂。
罗西是学表演出身,在娱乐圈边缘摸爬滚打到今天,依然是个小透明。
程川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投资公司做投资助理,恰逢公司十五周年年会需要请人来表演,程川作为年会的组织团队的一员第一时间找到了罗西,算是帮他赚点外快。
“但是我最近得到的消息,我们这个年会要同步在几大平台直播,你是不是得跟你经纪人说一声啊?”程川提醒道。
“嗯,我会跟她说,你回头把合同发我。”地铁来了,罗西上了车,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风很大,吹得他心口直抖。
“行,我得跟我领导汇报一下,你等我消息。”程川顿了顿道,“周末有事吗?来我家吃饭啊?”
“我周末有安排了,就不过去了。”罗西挤出一个笑容,又发现程川根本看不见,于是又默默收了起来。
他到家睡了一觉,快到八点时被夺命连环Coll吵醒。
“罗西!你死到哪里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老豆(老爸)?!”
连珠炮似的粤语袭击着罗西的鼓膜,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默默地等对方发完癫。
“离下个月还有一周,我不会忘记给你打钱的。”他语气淡漠,“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挂了。”
“你什么意思?就对你爸爸这么讲话?你还有没有点礼貌?”罗振远的吼叫传来。
“有病就去治!”罗西果断挂了电话,关了机。
屋里很黑,窗帘半拉着,屋外昏黄的灯光透进来,睡了一下午被惊醒的那种虚无感悄无声息地爬上来。罗西在床上怔愣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水流缓缓冲刷皮肤时,他才觉得稍微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