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放着一张三个脚的小木桌,椅子已经没了,只剩它倔强地站在那里,司融过去扶了一下,原来是用钉子钉在墙上了。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倒下。
当年崭新的木桌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下已经变得破旧,木纹变得更加深刻,桌底下布满了蠹虫,墙根处洒了一小撮一小撮蠹虫蛀出的木灰来。
司融垂头抚摸着桌上的木纹,桌面上有些许暗黄色的污点,拖着长长的尾巴,晕了边。
像是桌上洒了什么东西,有人站在桌前,草草地用袖口一抹。
司融用手指捻了捻,那种细腻的颗粒感让他认出来了,是松花粉。
“您还记得宋小郎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哦,就在松花开的时候,”村民抽了一口旱烟,“那时候大伙儿都在山上敲松花,所以很快就有人发现了。”
司融沉默着看着大开的窗,恍惚间,看透了多年前的全貌。
凶手杀了宋小郎,他是第一次杀人,十分慌张,甚至连血迹都不会处理,对于洒到桌面上的血滴,他只会匆匆地用袖口抹开。
但他太慌张了,只是将血迹抹匀了,随后,将尸体搬出了屋子。他或许打扫了地板,或许没有。
他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这里,甚至忘记了关窗户。
那或许是一个晴天,起了一阵风,将细密的松花粉吹得到处都是,甚至吹进了大开的窗户里,落到了桌上。
含有油脂的松花粉落到未干的血迹上,渗透进去,印在了木桌的木纹缝隙中。
过了几日、几月,无人擦拭的桌面上,这些点点滴滴的混合物干涸了,彻底与木纹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个能够保持整整十年的物证。
司融垂着头,用手指摩挲着那些松花和血的混合物。
此刻已近酉时,日头偏西了。司融站在窗前,眉眼和鼻梁侧面罩上了一层阴影,只能看见他那在残存的光线中,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缓缓地,用一把匕首在这木桌上剐着,直到入木三分,将整个桌子削出几个坑来,销毁了这保存了十年的物证。
等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远方天际浮现了墨一般的黑蓝色,月牙隐隐地从流云后冒出一点尖来。
对面山头上,房屋聚集的地方,炊烟缕缕地升起。
带路的村民着急回家吃饭,已经走了,临走前不忘给司融指了宋小郎的坟地的方向。
——见他提着的包袱一角,几根香烛露了出来,所有人都将司融当做了前来祭祀宋小郎的远亲。
顺着屋子旁边的松林一路走去,在山腰上绕了一个大弧,再过一道架在山溪上的小独木桥,一个长满草的小土包出现在了眼前。
未及弱冠的男子死亡,按照规矩是不立碑的,只有一个坟包孤零零地坐在荒草中,一片凄凉。
若不是坟前的杂草显然不久前被人清理过,司融也不能百分百确认这里是宋小郎的坟。
坟前放着一个小石鼎,鼎中只有浅浅的一层香灰,拨开表层,下面是一层滥竽充数的泥土,看上去只是为了让香插上去能稳当。
司融蹲在石鼎前,用香烛杆拨了拨,只听见一声轻响,隔着香烛杆,司融感觉到了某种坚硬的小东西,在石鼎底部被拨动了一下,与石鼎剐蹭出了响声。
挽了挽袖子,司融探手进去,不多时,摸出了一个金属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葫芦状的、中空的银色铃罩,上有精美的雕刻及镶嵌工艺,待司融回到溪边将它在水里涮干净,看清了上面雕的是葡萄藤。
藤的位置是用金线嵌的,硕果用小锤从内部锤出了凸纹,看上去栩栩如生。
另,葫芦状的铃罩上下有两圈小小的银环,轻轻摇了摇,沙沙作响。
虽然只是在幻境中惊鸿一瞥,但司融还是认出来,这是霍尔手中那骨铃的一部分。
然而,铃罩的内部是中空的,铃舌不见踪影。
在昏暗的天光中,司融举起那铃罩,另一只手虚虚地放在它旁边,间隔了几寸的地方。
白色的,上粗下细,柱体嵌入了银丝。尖角部分裹了银,整体看上去像一颗巨大的獠牙。
这就是从雪薇手中得到的那截骨铃。
虽然将其交给了孟诉保管,但司融早已将它的模样深深记在了脑海中。
此刻在他手里,尖角与铃罩的部分,还缺了一截。
按照常见的构造,那就是铃舌的底座,以及部分用于手持握的握柄。
司融端详了许久,将铃罩给收起来了。
他拎着祭品回到了宋小郎的坟包旁边,又多走出十余步,将那枚盛平的铜币埋了进去,算是给他立了个冢。
烧了纸钱,点了香烛,轻飘飘的纸灰打着转往上飞,白烛的三个光点映在司融瞳孔中,在风声中明明灭灭。
竹筒中清冽的酒从竹孔中流淌而出,洒在坟前纸灰上,溅起晶莹的水花。
司融将从铃罩中抽出的小纸条在香烛上点燃,上面写着:
拿到完整的骨铃,你就会想起另一半药方。
火焰逐渐吞没了这行整齐的小字,直到将末尾画着的一个吐着舌头的笑脸也给焚烧殆尽,司融才松开了手,让最后的灰烬还未落地就被风卷走。
“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来看望你了,盛平,”司融昧下了半竹筒的酒,蹲在地上慢慢喝着,“等到松花开的时候,我会带上松花糕来看你,现在,我要先回稼阳啦。”
“也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等着我去处理,要不是你求我,我真想装聋作哑一辈子。”司融自言自语着,将竹筒里最后几滴喝干净。
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司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步履轻快地走上了下山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