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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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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在队伍末尾的几匹马上的靖卫,依稀可见领口上刺着代表稼阳的红色刺绣。

最后一匹马落得有点远,马也不大听话,颠得马背上的人只能趴在马脖子上,背上背着的药箱像石头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砸在他后背上。

似有心灵感应,那人抱紧马脖子艰难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了站在坑边上的二人。

他猛地直立起上半身来,险些一下从马背上摔下来,抡圆了胳膊挥舞着,惊得马挣了几下,险些将他甩下马。

那生疏的驱马技巧、瘦小的身躯已经证实了来人的身份。

是崔玉。

梁归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崔玉还活着,不用再费劲千方百计地去四处求医师驻队了。

从坑里爬出来后,司融一刻不停地往西南走,前往松川最南端的翠障山脉。

在路途中,盛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提了很多次他要去翠障山脉旁的松花县,但凡不是个聋子都记住了。

在迷宫内连滚带爬地耽误了不知多少天,连个整觉都没怎么睡过。

明明路途中总是时刻想抓住时机眯一会,决意离开迷宫后一定要好好睡一觉,然而出来了,司融却困意全无。

饥饿和缺水导致了身体变得虚弱,疲惫让他的头脑略微昏沉,他像一个发了热的病人,灵魂轻飘飘的,沉重的□□被拖在地上。

当夜他走到一丛茂盛的竹林中,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火折子,于是便随便在干燥的竹根处刨了刨,打算就地凑合眯一会。

司融蜷缩着躺下,半梦半醒的,一闭上眼睛,各种遇见过的人不停地在他视线中打转,有的肆意狂笑,有的哭哭啼啼,令他一刻不得安宁。

后来他感觉有点热,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太厚了,以往哪怕是数九寒天,他都只穿几层单衣,但不知怎的,他失去了解开外袍的力气,只能咕哝一声,往光滑冰凉的竹子上蹭。

他似乎只眯了一会,心里惦记着赶路,不敢睡熟,然而猛然睁眼时,发现天光已然大亮,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旁边蹲着一个一脸警惕的樵夫。

樵夫说:“你是何人?从哪里来?你……好像发热了,脸和手都很烫。”

他一只手还半悬在空中,说到“烫”字时,手指捻了捻,像在确认手指上的余温。

司融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只摸了一脑门的冷汗,感觉冰冰凉凉的。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表面冰凉,内里却如火一般炙烤着。

司融怔怔地坐起来,经人一提醒,才发现身上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烧伤隐隐作痛。

水泡早已在他不断的大幅度动作中破了,皮肤被衣料蹭着,撩过的一方一片火辣辣的痛。

与此同时,司融浑身的肌肉都酸痛着发出了警报,大大小小的伤痕边缘也发热着。

伤口哪怕经过处理,一身皮肉依旧没几块好地儿,这具身体总算发起抗议了。

见他失魂落魄的,一副烧傻了的模样,樵夫紧锁着眉头,将司融带回了家。

常居山野的人都略懂一点医术,头痛脑热这些小毛病自然不在话下。

司融索性将自己送给别人折腾,往炕上一倒,彻底烧糊涂了。

等他醒来,已经过去了两日。

身上的伤口被敷了草草捣碎的草药,碎布条拼成的绷带将他缠得像个粽子,炕沿上放着一大碗凉透了的稀米汤。

司融口干得要命,端起来一口喝光,五脏六腑都被这一口米汤唤醒了似的,他忽然感觉饿得难以承受了。

抹着嘴从唯一那一扇小门出去的时候,樵夫正坐在门口,将捆好的柴拆开,一根根地劈成等长的木块。

松川的木很硬,他看上去干得并不轻松。

樵夫只看了司融一眼,便埋头继续干活。

院子里只剩下柴刀破空挥舞、卡入木柴中劈开的声音,司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享受着这极致的宁静。

他忽然发现,一觉醒来,似乎整个人的神识都清明了,回首以往的日子,一直泡在人堆里,满心都是对他人的揣摩和算计,许久没有这么安宁过了。

顶门杠似的在门边六根清净地杵了一会儿,司融伸了个懒腰,三两步上前从樵夫手里拿过柴刀,毫不含糊地劈起来。

他观察了樵夫的习惯,对比了一下他对柴火的要求,手起刀落,不一会就劈出了一小堆。

樵夫丝毫不意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走到屋子旁边的小厨房,揭开锅往里倒了一瓢水。

等樵夫做好饭,司融已经将一堆积累了几天的柴火给劈完了。

他身上连汗都没出,相反,这么活动了一会,感觉浑身经脉都活络了。

二人沉默地吃完饭,司融在身上摸了半天,将腰带上挂着的玉珩拆下来送给了樵夫,当做对他这几天照料的谢礼。

樵夫没有推辞,将司融送到了他来时的那片竹林边。

樵夫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你要去松花县的话,去前面五里有个卖茶的小摊,那家媳妇这两天回门,要回松花县去。去得巧,能坐上夫妻俩的驴车,省得一步步走了。”

司融拱手:“大哥为何会知道我去哪?”

樵夫摸出一块手帕:“我为你上药时发现了这张地图,松花县的位置标记了。我怕是有用途,便没替你洗净。”

那是盛平包裹骨铃碎片的那块手绢,被司融掖在衣服中,险些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的目光移动到樵夫手中的那块手帕上,心想,这好像是除了那枚铜币以外,盛平为数不多的遗物了。

樵夫并没有将手帕还给司融,紧紧地捏着手帕,眼神定定地看着司融。

“这条路是前往松花县的必经之路,我在此鳏居多年,这条手绢,是我亡妻的遗物。”樵夫握着那张手帕,手帕一角上刺着一小丛蔷薇,“十年前,一对姓宋的小兄弟在此过夜,那位宋小弟整日垂泪,我妻子便将这手帕赠予他擦脸。”

司融静静地听着:“那真是赶巧,阴差阳错地物归原主了。”

樵夫说道:“我想知道,那位宋小弟过得好么?我妻子一眼相中了他,本想留下他当义子,直到临终前仍然念着这件事。”

司融垂下眼睛,盯着那方手帕。

寻常人家极为稀少的细棉布布料,那一丛蔷薇刺绣也十分精美,鲜艳的红粉色已经褪色,但仍能看出丰富的彩线层次。

若非十分重视,的确不会将这种珍贵的物件随手送人。

“他过得很好,”司融说道,“身体好胃口也好,一顿能吃四个双糠饼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或许再过几年身量便和我差不多了。”

樵夫仔细地听着,那张严肃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丝像笑意的情绪,闻言眼神落在司融的头顶,像是默默丈量了一下他的身形。

只有人死后才会发现,原来逝者在这世界上不知不觉留下了那么多扯不断的人际关系。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盛平,又有多少人一直在等你呢?

司融告别了樵夫,将手帕物归原主后,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前往盛平那传说中的“故土”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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