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白猿河的流向彻底改变了。
白猿峡的命运也被这一铲给改变了。
眼睁睁地看着滔天的洪水再一次吞没白猿峡,春泉的胸中一片麻木。
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毁于霍尔的背叛、毁于自己和族人对阿斯卡人的盲目信任、毁于上天不公。
结果,她的命运其实是毁于一把半旧不新的、随处可见的铲子。
春泉笑了起来,泪花四溅,她笑得呼吸不畅,两腮酸胀不已。
她感觉到,自己十年如一日的憎恶如同一台丑戏,无形中的观众高高俯视着,看着她自以为是地对错的东西执着,在她离自己以为的胜利一步之遥的时候,再将这虚幻的执念戳破。
看着渺小的人类又哭又笑,很有趣吧,天神。
自始至终,他们所在的山洞依然稳固如初,就像霍尔当初承诺的那样,坚如磐石。
连一滴雨都没飘进来。
笑着笑着,春泉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的笑声被一声抽噎给打断。
沉默片刻后,春泉哑声道:“霍尔……大哥。”
她的手拽着自己的发根,压抑的哭声从胸腔挤压出来,她捶打着自己的头,下唇被自己撕咬得流血。
司融静立在一旁,神情同样憔悴,但与春泉不同,他的眼神此刻是清明的。
春泉压抑的哭声中,司融忽然手指向一个方向:“那是霍尔吗?”
雨声中,雾蒙蒙的山巅上,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行走着。
他埋着头,依稀可以看见发顶雪白,像极了云雾落在发梢。
春泉闻言,缓缓地抬起头来。
随着她视线的转移,霍尔所在的场景放大了,让他们清晰地看见霍尔此刻慌乱中带着恍惚的神情。
“你看见了吗?你发现真相了吗?”春泉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
霍尔眉头紧锁,步履匆匆,或许是心神不宁,他忽地在地上滑了一跤。
两面均是悬崖峭壁,他急忙伸手抓住矮小的灌木,在泥水里一通狼狈地挣扎。
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自己拽回来坐在小道上,一身湿滑的淤泥。
霍尔的形容狼狈至极,他摊开手,看了看被淤泥覆盖的掌心,以及掌心被石头划破的伤口,然后慢慢地抬头,望向春泉的方向。
二人中间隔了十七年的时光,他却好像看见了春泉一般,凝视着这个山洞。
春泉狠狠拭去眼眶的泪水,别开脸:“是假的。是那个冒牌货制造出来的幻觉。”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没忍住,将目光落在霍尔身上。
霍尔迈过万里苍海,踏过万重青山而来,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春泉所在的这一座山。
迈过这座山,就能看见白猿河附近的那个山洞是否倒塌。
但他久久地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座山,眼神中露出了脆弱和畏缩。
霍尔站起身来,捏了捏眉心。
春泉感应到了什么,喃喃道:“你不能这样做。”
霍尔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停留在原地。
“霍尔!过来!”春泉扑向山洞口,被无形的隔阂给阻拦,“你亲眼看看!”
山林中,只有鸟雀的叫声。
下了一夜的雨似乎也累了,默不作声地放慢了步调,慢条斯理地用雾似的雨点安抚着受惊的群山。
霍尔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太紧,导致他整个人像是在微微颤抖。
一声鸟啼惊醒了霍尔,他猛地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天空,恍若大梦惊醒,忽然发觉天光已然大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与真相之间的屏障,低头默念了一句什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行走到山巅最高处,他站在最高点俯瞰白猿峡的遗址,郑重地、悲愤交加地行了一个礼。
再次转身启程后,他再也没回头看过白猿峡一眼。
在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地方,霍尔放弃了。
他没抵住内心一路的煎熬,选择了永远不去面对未知的真相。
春泉总算如此直观且清晰地看见了霍尔离开南疆的整个过程。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好像他对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好像没有任何的眷恋,所以才走得那么果决。
时隔十七年,看着霍尔的背影,春泉想着:她又被霍尔抛弃了一次。
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从她离开白猿峡开始,她便全心全意地憎恶阿斯卡人,这成为了她活着的唯一信念,是仇恨,驱动着她苟活至今。
但现在,春泉发现,大雨和风暴无法摧毁白猿峡,但是一把铲子能。
她想杀了他们,杀了那些毁掉河堤的人。
但是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那些人当中,又有几个人还活着呢?
他们受师爷指使、师爷为县令考虑、县令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整圈的关系中,有谁能来承担她这滔天的恨意呢?
她现在,又该去憎恨谁呢?
春泉像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似的,筋骨皮肉都烂得一塌糊涂,已经无法支撑着她再次站立了。
眼泪滑入嘴角,没入唇缝,一片咸苦。
低低的,一个笑声传来。
那声音没有方向,音调慵懒又无情,带着股看戏的味道抚掌赞叹。
司融和盛平立即意识到:是一直窥视着这一切的人。
盛平摇了摇春泉,低声说道:“春泉,清醒一点,说不定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听见他这句话,窥视者慢条斯理道: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我若说这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么?我若说这是假的,就一定是假的么?”
窥视者的语气中带着饱食后的餍足,直白的视线如同一条肥厚的舌头,一一舔过三人。
他慢条斯理地注视着春泉崩溃的模样,直到春泉的声音渐微,像是晕厥了过去。
意犹未尽的,窥视者说道:“罢了,就此打住吧。我还期待你们带来更精彩的表演。尤其是你,司融。”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调陡然变化,咬字清晰,声线平稳冷静,尾音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司融瞳孔骤缩:这是石阵中假冒孟诉的那个人!
忽地,窥探者的声线一凝,只听他低喝道:“谁敢在此撒野?”
只感觉地动山摇,整个世界蓦地开始塌陷了。
天空如同干掉的油彩一般脱落,砸下来的碎片如同瓷碗一般破碎、飞往四面八方。
山河动摇,摇动的树木撑裂了山峦,流动的河水贯穿了大地,本已流速缓慢的淤泥飞速后撤,重回云巅,即将再一次倾泻而下。
窥视者消失了,整个混乱的幻境中只剩下司融三人。
“喂,春泉,醒醒,”司融协助盛平将春泉背上他的背,摇了摇她,“我们得想办法躲躲,这里有安全的地方吗?”
“山洞停工,挖出了空腔。”春泉虚弱地提示。
“空腔?”盛平一边背着春泉往山洞深处跑,一边吃惊道:“地下的空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迷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