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脚步依然稳健,丝毫没受她的影响。
“听话,别闹,你娘腹中胎儿这么久都未出来,我们得快点找到产婆。”
“我是来给你带路的,你不放我下来怎么知道产婆家在哪!”
霍尔抹了一把她脸上的雨水,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塞回蓑衣里:“指路用脚还是用嘴?乖乖的,别动弹!”
雷声接连在天边炸响,比霍尔手中微弱的灯光更亮,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引起了大地阵阵的微颤。
泥浆在小道上流成了河,霍尔熟稔地迈开步子,踩住绝对不会打滑的地方,迈过积水坑、稳步向前。
或许是雷声太大,雨声也大,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小春泉躲在蓑衣里,总能听见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似的。
大地很不安分。
小春泉想着。
和娘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不安分。
行走到山腰,霍尔喘了口气,将小春泉的脑袋从蓑衣底下剥出来:“看路,往哪走?”
小春泉撇撇嘴,往山下扫了一眼。
她从未走到离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忐忑的同时,隐隐的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南疆白猿峡,是一个被夹在两座大山中间的小型村落。
他们的先祖在狭窄的山缝隙之间找到了相对开阔的这一线,在此落地生根,已经百年。
小春泉忘记了自己探出头的主要任务,新奇地借着闪电的光,试图寻找到自己家的方向。
就在此刻,雨幕依然遮天蔽日,雷声间歇,时间如流水滚滚向前。
而小春泉和霍尔同时心脏往下猛然一坠,扭头望向村子的正北方。
那是一种生物自带的直觉,灾难到临前的预兆。
白花花的,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谷中往下滑动。
它的动作分明十分缓慢,却在眨眼间就移动了数里。
春泉指着它,张口哑然,什么都问不出口。
霍尔喃喃了一声:“天神啊!”
闪电适时亮起,让他们看清了它的全貌,与此同时,它与雷声齐鸣。
那是洪水的前端,一团丰富的白色泡沫。
大地震动,山石滚落,洪水裹挟着断裂的树木与泥沙倾泻而下,发出咆哮。
各物在泥水中碰撞出白色的泡沫,又顷刻被洪水吞没,待到那令人心惊的泡沫破碎,洪水已快来到小春泉和霍尔面前。
霍尔将春泉往怀里掖了掖,迈开大步—跑!
小春泉慢半拍反应过来,失声:“娘!爹!!”
如有神力的庞大巨兽顺着山谷奔腾,席卷吞噬所到之处的一切。
夜已深,坐落于山谷末尾的白猿峡,整个村落只剩下一家留有光亮。
村民们自发点起珍贵的油灯,向春泉家聚集。
无数小点聚集在一起,愈发光亮。
然后,——灯灭了。
无数盏灯在同一时间灭掉,没有一点声音。
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怒浪声给一并吞下了。
山体被冲刷,松散的泥土层滑坠,这反而像是在为洪水的推进增加助力。
霍尔捂住春泉的头,在山脊上一步步向上奔跑。
他的头发被雨水冲刷得紧贴颊侧,眼睛也几乎完全睁不开了。
待到二人爬到安全处,山脚下的白猿峡已不复存在。
霍尔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下垂,泥水从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小春泉从蓑衣中挣扎出来,急切地眺望,问道:“大哥,村子呢?我们的村子呢?”
雨声中,霍尔沉默地跪坐着,连呼吸都显得微弱了。
良久,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强压颤抖的气息,咬紧了牙关。
“水流的走向改变了。或许是雨太大,冲碎了河堤,也有可能是倒下的树木等堵塞了河道……总之,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该发生的。”
霍尔似乎忘记了小春泉的存在,陷入了某种沉思当中,嘴唇中时不时溢出一些夹杂着晏海词的阿斯卡话,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小春泉懵懂地在黑暗中依稀分辨霍尔的轮廓,巨大的不安、惶恐将她裹住了。
此刻,年幼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好像有一些什么东西彻底地改变了。
洪水来势汹汹,直到寅时,才逐渐消了气焰,懒洋洋地嚼食着白猿峡的残骸。
南疆的雨季就是如此,到了天微微亮,雨就会短暂地停歇一会儿。
此时天空就像是层层叠叠的黑纱,一只手伸出来,慢慢地揭开一层、又一层,被黑纱遮掩的东西,也就逐渐展现出来了。
雨停了,夜里沉睡的生灵也跟着苏醒了。
小春泉缩在蓑衣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阳雀的叫声。
那叫声依然欢快高亢,若不是背景中仍有轰隆隆的水声,昨晚那场水患差点就显得像一场虚无的噩梦。
她惊醒了,一下子坐起来,往白猿峡的地方望去——
一双手猛地捧住了她的脸,将她的视线硬生生扭转开。
记忆中总是温和的、笑眯眯的霍尔第一次那样严肃地与她对视。
“春泉,你还记得去产婆家的路吗?”
“记、记得。”
“好。顺着山脊线走,不要踩松软的泥土,你去产婆那里,不要回来了。”
小春泉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脸色变得煞白。
霍尔叮嘱完,径直站起来,将身上能搜罗到的东西全部摘下来,塞到小春泉手里:“这些可能会用到。快走吧,看上去雨待会还得继续下。”
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她的臂弯滑下,小春泉后知后觉,惶恐不安地喊:“大哥!你去哪儿?”
或许是淋了一夜的雨,霍尔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那里看看。”
他手指向洪水来的方向。
十岁的春泉茫然地跟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许久,都不知道他要看的到底是什么。
二十七岁的春泉望着那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洪水到来前几天,霍尔规划的穿山通道,刚好进行到那里。
停工那天,水鸟还向霍尔汇报,山洞地面有些塌陷,好像地底有空腔。
霍尔经过考虑,决定等可以重新动工后再做检查。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于安全的考虑,或许会成为毁掉一切的源头。
霍尔沉默地站起来,没有看春泉,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或许……我不会有勇气面对这一切……请原谅我。”
说完,他迈开大步,逆着洪水的来路而上,消失在小春泉的视线中。
小春泉再也没见过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