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泉的步伐中已经失去了方才那隐隐的、略带痛苦的隐忍,恢复了她一贯的利落干脆。
他如此详细地说出了这些事情,而且称呼霍尔为“他”,貌似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的。
春泉即刻回忆起司融方才在石阵中的经历,了然:“你会读取记忆,看来这村子也是你复刻出来的?”
霍尔不答,他的脸闪烁了几下,夸张的笑脸重新变回带有淡淡忧伤的模样。
切换回了真正的霍尔,他并未回答春泉的问题,而是莫名带着淡淡的哀伤叹气:“阿妹,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泉神色一暗,攻击又快又准,直将霍尔逼到围栏边。
霍尔游刃有余地格挡,语气平稳:“今天是你爹娘的祭日,我刚去看望他们回来。你娘生前最喜欢我的香,只可惜那是我祖母的遗物,无法轻易赠人,只能每次点的时候,请她一同来闻闻。”
风起,夹杂着草屑尘土的风扑面,霍尔身上淡淡的香火纸钱味和那异域香膏味迟一步散开来。
春泉被迷了眼,后退到离霍尔十步之外。
春泉已经彻底不回应他的话,她时刻小心这环境中的各种变化,警惕面前人又搅动出什么乱子。
“你恨我吧?是不是恨得每一天都在想将我杀掉?恨不得我没死在那场水患中,恨不得由自己亲手将我杀掉?”
霍尔负手而立,抬起脚尖向她慢慢地迈了一步。
“但其实,我没死。”
春泉怒喝:“闭嘴!”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你的记忆中老多了?你其实也在怀疑吧,狡猾的阿斯卡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理想抱负未实现,怎么会轻易地死在这个小村子里?”
霍尔的脸闪烁、扭曲,似哭似笑,在春泉颤抖的瞳孔中不断变幻模样。
记忆中的霍尔和伪装霍尔的冒牌货不停地切换,他们神态不同、语气不同,熟悉霍尔的人,只要留心就能戳破这假面,但这两种全然不同的言语和态度重合、交错,也让春泉必须凝神才能辨别。
猛地,霍尔如同鬼魅一般移动到春泉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利刃对准自己的腹部。
“来吧,阿妹,杀了大哥吧。”
他的手冰凉刺骨,带着湿漉漉的生涩感,泡涨的指腹纹路顺着春泉挣扎的动作在她腕部摩擦,留下带有细微沙土的水痕。
“不管我是否死在那场水患中,你都要杀我一次,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春泉屈肘顶向他下颚,顺势扭身踢腿向他太阳穴,将自己从霍尔手中挣了出来。
被霍尔湿哒哒地抓了一把,春泉脸上的怒意反倒消散了不少。
她后退几步,收刀入袖,沉静道:“你看上去很着急,怎么,这幻境是有时间限制?”
霍尔沉默不言,从头顶开始冒出一层水膜,将他全身都浸得湿哒哒。
他变得像一条泡发的死鱼,惨白发胀,若不是眼睛还睁着,简直就像刚打捞上来的浮尸。
半晌,霍尔耸肩叹气:“你比我想象中的意志坚定。”
“这得归功于你,这种招数对我的同伴用过一次,我自然会对相似的场景有所防备。”
霍尔低笑了一声,几不可闻地呢喃道:“同伴……吗?”
“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以他人心神俱碎的模样取乐,涕泗横流,狼狈至极,自诩高尚的人类,在此刻还不如以残羹为食的蝼蚁有尊严。”
春泉:“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霍尔的笑容扩大:“你很对我的胃口。在我制造的幻境里,我最爱听的,就是这一类话。”
话音未落,霍尔的身形便消失在空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蓝雾贴着地面上方几寸处缠绕,最终湮灭在院落中短短的草茬中。
“接下来,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霍尔吧。”
他的声音从像是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方向传来。
“你可以把看到的一切当做是我制造的幻觉,全然凭你自己的心意去判断真假。我这个外人不好掺和在你们这对兄妹之间,就不过多打扰了,告辞。”
周遭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声音,就像是夜雨初登场时那般躁动,所有声音都一齐响起来。
虫鸣、鸡叫、狗吠。
铁匠铺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晒场上窸窸窣窣收粮食的声音。
春泉呼吸一滞,被莫名的慌乱攫住了。
——这些声音与她脑海深处的记忆共鸣起来,让她回忆起:有这些声音,才是她记得的那个故乡。
一晃神间,草垛上的老猫伸了个懒腰,张大嘴打哈欠的声音被时光回迁的举止拉扯,变尖、变细。
一个哈欠落幕,干瘦的老猫变壮、再变小,最终变成了一团巴掌大的毛绒团,颤抖着四条豆芽似的小腿,发出呼唤母亲的细鸣。
再然后,凭空消失了。
时光流转,房顶的补丁少了很多层,只铺了几层茅草,依稀可见钉住茅草的竹条仍然是青翠柔韧的。
屋顶的茅草有个不自然的凸起,那团草晃了晃,钻出了一个脑袋,高呼一声:“霍尔!”
他看着比春泉记忆中年轻很多,精瘦黝黑,有着一对很有特色的招风耳。
春泉动了动嘴唇:“……爹。”
茅草屋里,霍尔抱着一个小孩手忙脚乱地应声而出,用不那么顺畅的晏海话磕磕巴巴地说着:“春泉,要娘,霍尔不要。哭,停止不能。”
春泉爹哈哈大笑,用手做了个吃饭的动作:“饿了,孩子饿了!”
霍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笑了。
二人的笑声阴魂不散,像一把石刀一般狠狠剐着春泉的心神。
春泉扭头离开,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眼前的场景都始终保持着她刚好能看清的距离,还会随着她的视线转移而运动。
像下雨之前一直笼罩在人脑袋上的小飞虫一样,打不走、甩不掉,还会一直扑人眼睛,极力表现着自己渺小又令人生厌的存在。
在疾驰中,春泉被迫看见了霍尔与他们家数年的友好相处,从她跌跌撞撞走路、到牙牙学语、再到第一颗乳牙脱落。
距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
轰隆——
高空薄云疾走,瞬息万变,棉被一般的阴云气势汹汹地扑来,将天地罩得一片昏黑。
闪电在阴云中滚动闪烁,雷鸣才慢半拍乍响。
沙沙沙——
往日静谧的树在空中狂舞,地上碎石被卷动翻滚,一股尘土湿润的味道在人鼻尖处酝酿。
春泉膝盖一软,步子停了下来。
她盯着天空,眸中出现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惊慌——
——雨、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