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融此人看似浮躁,静坐一刻钟都很难做到似的,但钻研起这些东西来异常耐心,并且还很有天赋。
人皮面具摊在手上,孟诉摸了摸颧骨、眉骨处垫高的地方,忽然感觉,这张人皮似乎有点眼熟。
他走进屋内,拧燃了灯,将人皮放在了桌上。
皱着眉沉思了良久,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从脑海中飘过,但一线都抓不到。
粗略一看,这张人皮和他见过的一张脸很像,再细看时,又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人皮。
他的记忆力不错,见过两三次的人脸他一定会记得,所以,和这张人皮很像的那张脸,很有可能是人群中的一瞥。
罢了,或许是某次出游,恰巧碰见了化装的司融吧。
孟诉将那薄薄的人皮面具叠了叠,放在了桌上。
门外忽然传来喊声:“王爷?”
孟诉下意识地将那人皮面具攥在了掌心,拢到了袖中。
王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往里张望。
“我见这亮着灯,便过来看看。司融先生是出去了吧?”
孟诉掩嘴轻咳了一声:“嗯。我路过此地,听见瑞雪在院内捣鬼,便进来看看。”
瑞雪像小马似的蹦跶到王婆身边,绕着她的衣摆转圈。
孟诉忽然感觉自己在这地方待得极其不舒服,便灭了灯,掩上门。
王婆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问:“王爷手里拿的什么?”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那人皮面具,重新推开门,将东西放回了司融桌上。
“没什么。”
王婆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她身上那股属于下属的谦卑稍淡了一些,换上了长辈独有的、熟稔又不冒犯的语气问道:“我听崔玉说,等司融回来了,你想让他加入清异司?”
王婆年轻时曾是孟诉母亲的贴身丫鬟,后来成了昭王府的管家。她看着孟诉长大,人人都不亲近昭王,她倒没感觉孟诉有“佛口蛇心”“面带煞气”的毛病。
私底下若是没有旁人在身旁,她和孟诉说话,便不会加上尊称,她知道孟诉一向不在乎这个。
“这一年多,司融帮助清异司侦破了不少案子,一直以来也没有拿过像样的俸禄,我不想亏待他。”孟诉不咸不淡道,“他做得不比其他靖卫差,若是他愿意,手续流程一类,都按照常规标准来。”
“他的嫌疑洗清了?”王婆笑了一下,半是揶揄地说着。
平日里,她的嗓音中气十足,当低下声来,显得也有几分慈祥。
孟诉却从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往外走的脚步停下了,站在一个对于说话来说有些不方便、带着那么些防备的距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您想说什么?”
王婆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尊石雕一般。
她微微仰头,注视着皇城方向的夜空,像是在眺望着极远的东西。
“小姐当年在刚怀有身孕时,就曾对我说,等孩子出生,定会让他成为一个坚毅、冷血,对所有人都怀揣三分怀疑的人。”
孟诉的呼吸变缓了,面色一沉。
二人之间的氛围因为这个忽然被挑起的话题变得生硬。
“后来你出生,她也的确是这样培养你的。王爷,你可知道为何小姐会这样决定?”
她未等孟诉回答,便继续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
“九重机阱内,心肠稍软一分,都会被人连血带骨地活吞。小姐当年因为轻信多重伪装的小人,吃了不少苦头,我跟了她那么多年,没有谁比我更清楚,”王婆叹了口气,“心软没有活路。王爷,这么多年你一直做得很好,想必小姐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可是,现在,你对人心软了。”
孟诉沉默了一会,极缓极深地叹了口气。
他一向端得平而直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塌陷了几分,像是在无形之中,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上了他的肩头。
“若是没有证据,我不会在背后对他人进行无端的揣测。同样的,若是未确保一个人彻底可信之前,也不会毫无防备地袒露一切。”孟诉说,“短暂的交好,并不代表我会对任何人掉以轻心,你所顾虑的,我都明白。”
王婆抿了抿嘴,微微低头:“清异司的审核和背调很严格,或许是我误会司融先生了……到时候,我会亲自向司融道歉。”
她表面妥协,但她的意思,孟诉很清楚。
在司融彻底洗清嫌疑之前,她不会放弃怀疑司融。
孟诉站在原地等她说完后,迈开步子走出了院子。
转瞬间,他就对这间院子失去了所有兴趣,连回头再看一眼也不肯了。
路过王婆身边时,他侧了侧脸,轻声说道:“王婆,你不了解司融、不了解我,甚至也不了解……母亲。”
最后两个字带着许久未喊出口的凝滞,这两个字宛如一条河一般,将孟诉和王婆分隔在了两岸,短暂的坦诚和劝诫都被阻隔在了时光的绵绵浪声中。
“人死如灯灭,她的事情,日后莫要再提。”
“……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