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阳城郊,离乞丐巷不远的施粥点。
一个衣衫破旧、面上糊满了锅灰的男人忽然扔下了破碗,径直走向角落。
有人见怪不怪地指了指太阳穴:“那是个疯子。每次都快排到了就不排了。”
疯子的步伐飘忽,时而贴着墙根,时而晃上大街。
忽然,他像是猛然想起自己的目的地一样,径直往街边的一家酒肆走去。
门口的酒客呵斥了几声,他畏缩地退了几步,蹲在了墙边。
那蓬乱的头发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司融走了出来。
一个老妇人跟在后面,无措地捧着一个钱袋,像是捧着一块炙炭一样,拉住司融的袖子说着什么。
司融像一只猴一样狡猾,笑嘻嘻地躲闪着,就是不接那钱袋。
钱袋沉甸甸的,乞丐的目光聚焦在了上面。
随后,乞丐慢吞吞地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凑上去。
老妇人变了神色,跺了跺脚:“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乞丐“啊啊”地叫了几声,向她摊开了手掌。
那一双手充满了污秽,但竟然骨节分明,既没有大大小小的裂口,也没有残疾。
司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掌心的位置还有着一颗小痣,这一点都不像一个乞丐的手。
他的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乞丐见芬芳婶不给,便向司融伸出了手。
司融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到他的脸,乞丐立马缓缓地扭头,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一样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沉默着,只是将手摊开给司融。
司融看着那手,不知琢磨了什么,掏出自己的钱袋,往他的掌心放了一枚铜币。
这是他钱袋中数额最小的铜币,在稼阳皇城区,连个馒头都买不到。
他直觉,这乞丐冲着他来,不像是来要钱的。
那乞丐看也没看,就合拢了手掌,将手放在胸前,不知为何像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哽咽着蹭了蹭鼻子,向司融鞠了一躬,拄着竹杖缓慢离开。
直到乞丐消失在乞丐巷,司融心中仍感觉有点不舒服,总感觉他的抽泣声就在自己耳边似的。
向芬芳婶叮嘱了几句后,司融的脚步偏移,指引着他往乞丐消失的地方。
刚到巷口,他就踩到了一块手帕。
手帕突兀地放在路中间,颜色雪白洁净,在这肮脏的巷子里十分显眼,哪怕司融瞎了也能看见。
帕子里包了什么东西,小小的硬质物品。
司融打开那手帕后,瞳孔微颤。
竟然是一截白牙。
无论是上面雕刻的花纹,还是最尖端镶嵌的银质尖角,都让司融十分熟悉。
哪怕司融只见过它那么一瞬。
是在船上时,雪薇和孟诉争夺、最后吞进肚子里的那一截牙齿。
他心中浮现出熟悉的惊悸,恍惚间,好像世间一切事物都纷纷往后退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静谧。
太安静了,本该有什么声音才对。
可是,那应该是什么声音呢?
天旋地转,司融攥紧了白牙,又觉得整个天地都向自己压过来。
他踉跄了一步,靠在了墙上,此时才发现,手帕上画了东西。
小巧的手帕上用极细的墨痕绘出了晏海国的地图,东边的稼阳、夏邑、江源,南面的露泽、南疆,西面的西群岛,连北面的无人区也没落下。
只不过那些地方都是粗略地画出了形状,这张手帕上突出的,是位于晏海国正中央的腹地——松川。
松川是晏海最大的木材供给地区,地广人稀、山势险峻,但却是连接晏海四方区域的要道。
官道由松川连绵到晏海各地,可以说只要到了松川,就相当于到了晏海的十字路口。
在潦草的地图上,松川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红色的血点。
蕴含着不详的血迹晕开,将整个松川站的位置给吞没了。
继稼江大桥后,难道松川站也要出事了吗?
反应过来后,司融将手帕和白牙揣进了兜里,压低了帽檐,趁天黑之前走出了城门。
他若是此时回头看一眼,会发现城墙上,一个人站在雉堞边长久地凝望着他。
风吹起了那人的乱发,露出一张充满了悲伤的脸,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极了孩童,此时里面却盛满了哀愁。
他摊开手掌,一枚铜币放在掌心的小痣旁边,已经被他的体温熨热了。
他看着那个在目光中越变越小的背影,喃喃开口:“好久不见了,利安德。”
蚊蝇一般的呢喃伴随落叶扶摇而上,高空中只剩下风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