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教子无方,在不务正业这块,父子俩一脉相承。
望江楼巨人发狂事件后,李普在清异司监狱关了几天一直在喊冤,他平日看上去就像是瞎凑热闹的样子,再加上这草包也没引起什么轰动,关了一阵也就给他放了。
关键问题是,谁撺掇他进清异司?
跟随孟诉多年的靖卫们,他多少都对他们的身世有一定的了解,唯独流动量较大的新卫们他不是很了解,于是便让崔玉查三年内进入清异司的名单。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端倪。
可疑名单上有二十余人,在经过秘密的跟踪背调后,大部分人都脱离了嫌疑,唯独只剩下四人。
不过其中三人被查,是因为他们小偷小摸,或是敲诈狱中的犯人一类的问题,被按规矩处置了。
剩下这一人,名叫宋苹生,是新入清异司的一年新卫,平日做一些后勤一类的杂活。
经过调查,此人暗中一直和疑似晏卡志士的人有来往,还似乎和李普有过接触。
在巨人发狂的当晚,他逃了班,不知去了哪里。
有了嫌疑,便有人一直暗中跟踪他,只是宋苹生神出鬼没,在发现自己被人调查后,直接失踪了。
他逃出了清异司,什么都没带走,整个人宛如人间蒸发了。
在孟诉禁足这段时间,靖卫一直在暗中搜寻此人,只是没有一点线索。
梁归派了人去宋苹生在加入清异司前常驻的地方——松川,奇怪的是,派去调查的靖卫,竟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前几日,梁归亲自带人前往松川,只是去了后,同样的失去了音信。
司主禁足,执令失踪,崔玉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将这名单和调查明细放上了孟诉的书桌。
孟诉仔细看完调查明细,思忖了片刻。
又是松川。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前往各处,先是江源,再是松川。
那名叫宋苹生的人,好像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引到松川,松川到底有什么?
孟诉靠到椅背上,隔着绷带摸了摸胸口的旧疾。
指间轻触着胸膛上斑驳的疤痕,细微的痛楚如电流一般蔓延着,这种看得到摸得着的伤痛,反倒让他的心格外宁静。
他一向想得多,说得少,独自沉思着,像是忘记了崔玉的存在。
崔玉早已习惯,将站立的重心换了一条腿,静静等待着孟诉的吩咐。
许久,孟诉提笔写下一封信,递给崔玉:“派人送到百将营,另外再安排一支队伍去松川。”
和孟诉预估的一样,司融溜出昭王府,的确不是出去画画的。
他戴着破斗笠,一路溜达到了西市,采买了一大堆东西,抱着去了稼阳西南角的郊区。
这里离昭王府最远的距离,居住的都是一些贫民,房屋相比起皇城区要简朴得不少,也因此保留了晏海当地的特色,并无过多阿斯卡风的元素。
从搭的牛车上下来,司融向赶车的大娘道了谢,往蜷缩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手里塞了一袋糖瓜。
小女孩舔着手指,喜笑颜开,母亲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小伙子这是去看望亲戚吧,买这么多东西。”
“是啊,好久没见了,不带点东西上门多不像话。”司融扛着大包小包挥了挥手,“多谢,慢走啊!”
他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神色麻木疲惫,并无一人向他投来目光,他也自在得好像真的只是去看望亲戚。
可他并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循着熟悉的路线,进了一条巷子。
这里是本区的乞丐街,废弃的房屋里挤着各种难民,他们大多是来稼阳谋生,却连糊口都困难。
踏上湿哒哒的、泼了水的路,破门烂窗里贪婪的视线注视着司融,猜测着他包裹里装了什么东西,一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却又顾忌他腰上的佩剑。
懂行的人光看剑鞘便知,做工精细,恐怕价值不菲。
司融虽穿得朴素,但他矫健的步伐、隐身在布衣下的实力,都在表明此人非一般平民。
司融宛若对那些难民的注视毫无察觉,甚至还扶了一把差点摔跤的小孩,再单手探进那小孩的衣襟,将自己的钱包给勾了回来。
他的钱包绕着指间转了转,里面的碎银铜币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直勾得人邪念陡生。
“小崽子,本来就没多点了,让你拿走了,我回家路费怎么办?”他拍了拍那小孩的后脑勺,“玩去吧。”
此时,有人在街口喊了一声:“施粥啦!”
腐朽的薄薄木门应声而开,难民们你推我搡地挤出来,争先恐后地跑到施粥点。
就像一群挤出洞穴的蚂蚁,让人难以想象,如此安静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蛰伏这着如此多的人。
唯独末尾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没有动静,烟尘和蛛丝在光中肆意飞舞,司融在脸前挥了挥,挪开了角落里地上的几块木板。
这本是平民家用于储藏粮食的地窖,此刻几块木板胡乱搭在上面,地窖里塞满了尘土和垃圾。
司融将那一大包东西扔进去,激起了一大片灰尘,一股闷臭的霉味扑面而来,将司融的发丝都吹了起来。
司融将木板盖了回去,拍了拍手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之际,半颗头从地窖里冒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见他发丝凌乱,像是几百年没梳洗过一样打了绺,十头牛都舔不顺。
他幽幽地注视着司融的背影,低声喊道:“司融。”
那声音异常嘶哑,带着异样的颤抖,像是恐惧,又像是激动。
好像他已经等了司融很久,但又十分害怕司融到来。
司融扭头看清此人尊容,笑了:“哎哟,我以为你不在呢。苟兄,真是好久不见了。”
此人哀怨地看着司融,双手扒着木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耻辱的希冀。
身上的阿斯卡礼服早已不见本色,沾满了污垢,那一头乱发顶在头上,大大的额头却露在外面,向司融展现着那清晰得如同刀刻一般的抬头纹。
正是分明已经“死”了的苟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