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不道德地将人点评了一番,司融那饱经风霜的扇面在海风中即将散架,他只好遗憾地将扇子拢在自己胸前,扬声道:“姑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年纪轻轻的,犯不着跟那些恶棍厮混,浪子回头金不换,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头。
司融转头看向孟诉:“怎么了?”
孟诉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刚上船时短暂的放松,此时的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昭王,只是要更狼狈一些。
他的腰微微塌着,放在司融肩上的手冰凉,黏腻的血液渗透司融的衣服沾到了皮肉上,此时司融才惊觉孟诉受伤了。
其他地方的伤暂且不提,光是胸口那三根触目惊心的短箭,就让司融不知怎的颤栗起来。
一时间,司融紧紧抿着嘴唇,面上浮现出了某种变幻莫测的情绪,随后又被异样的沉寂给笼罩。
“不必和她多说,”孟诉的嘴唇干燥苍白,但他的语气依然沉稳,“这里的动静已经引起注意了,速战速决。”
司融直直地盯着一脸防备的雪薇,脸上早已没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嬉笑。他的声调低了下来,语速也慢吞吞的,像是在心里斟酌什么似的。
“你这死丫头,”司融慢慢地摇了摇扇子,“我看你是真想死了。”
霎时间,凌厉的风刃贴着雪薇的面颊擦过,雪薇瞪大了眼睛,眼珠缓缓移动,只见颊侧的木板壁上的残影渐渐停止晃动,那破得磨了边的纸扇直直嵌进木头三分,只差一厘,就能将她削下一块肉来。
此时局势对她不利,本就对付不过来,这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面对那远在自己之上的威胁,她丝毫不怵,她猛地抬头,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洒到空中,同时剑锋狠狠在木板壁上的铁装饰上一刮——
火花四溅,遇到那粉末,如燎原之火。
那空气中细沙一样的粉末“噗”地一声引燃,幽蓝的微光如萤火虫一样闪烁。
司融猛地捂住口鼻:“不好!引路香!”
孟诉单手勾住司融后撤,避开那幽蓝色的烟雾,二人跃到栏杆上。
迅疾的海风撩过,将那粉末统统扫到了海里。
站在船首楼木板壁旁的雪薇被那蓝雾扑了一脸,她发出了几声呛咳声,随后,她的呼吸便加重了。
邪门的香味刺激了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点燃了脑海中那根名叫“孤注一掷”的弦。
此时此刻,无边的愤怒吞噬了她的理智,她浑身都在极度的躁狂中颤抖着,连身上的伤痕都变得酥麻,像是在刺激她再极力战斗,以解血液中灼热的躁动。
“还给我!”
烟雾中爆发出一声咆哮,雪薇的剑被像长矛一样抛了出来,她仿佛忘记了自己的那条骨折的腿,腿骨在她疾跑的动作中变形扭曲,骨头戳破皮肉和衣服露了出来,她却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司融“啧”了一声:“麻烦了。”
自己用的时候没觉得,别人用在对付自己身上了,才知道这引路香有多难缠。
除非香灭味道散,或者人死了,不然一时半会冷静不下来。
残余的引路香在甲板的缝隙里身残志坚地闷燃着,不知得燃到猴年马月去。
司融一边躲避,一边问:“平之,你拿了她什么?给这姑娘气得疯了一样。”
孟诉一口血卡在喉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实在没有余力和司融扯淡,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
伶俐活泼的雪薇彻底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子,此时她那双眼里已满是偏执,只看得见孟诉那短短的一方袖袍。
她不断嘶嚎着:“还给我!”
孟诉挥剑本想挑开雪薇,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件忽然从被撕开的袖子裂口中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去接,却迎面来了阵风,卷起了那东西,险些砸到司融太阳穴。
司融余光看见那物,眼皮不知怎的抽搐了一下。
白色的,像一段牙齿。
这一瞬的抽搐让他的眼前花了一秒,雪薇抓住这一秒的空隙,饿狼扑食一般精准捕捉到了那白牙。
她紧紧攥着那白牙,手忙脚乱地塞进了嘴里。
司融急忙出声:“诶——”
已经迟了。雪薇梗着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去。
但她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她为了抢那白牙,径直朝船舷外扑去,直直地坠进了海里。
“抓住她!!”
身后的船首楼传来破音的怒吼,“肯定是她偷的,她都跑了,你们这些废物,赶快给我抓人!”
司融下意识抬头,看到了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杨文宾,他抓着栏杆,就差将自己吊在空中了,手舞足蹈地指使下水的船役将落水的雪薇套住。
趁匆匆小跑而来的船役和护卫注意力都在雪薇身上,司融搀起孟诉,悄悄地潜入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