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死的人只是个平民。
死者不过十多岁,是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衣着破旧,经船役检查,竟是个逃票上来的。
他的衣襟里塞着两个钱袋,看来是个以偷窃为生的小贼。
脚底下的血还温热着,多数人出于谨慎回了船舱内,几个船役围着他的尸体检查了一阵,便抬起他的尸体,将其扔进海里。
在晏海,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没有人有精力去追究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死。
死了就处理掉,像他这种死去还能警示他人注意周围有潜在危险的,算是死得比较有价值的了。
那疑似晏卡志士的人暗地里放了冷箭,就再也没了动静。
孟诉用一个铜板换来了那只箭,船役踩住少年的胸腔,将其拔了出来。
孟诉摩挲了一下箭头:是普通的铁,不是星陨寒钢。
没人料想到商船上竟藏有刺客,护卫们在甲板上叮叮咚咚地跑来跑去,有人急匆匆地拔刀,却因一时心慌没拿稳,刀掉在地上发出呛啷声。
司融已无声无息消失在撤进船舱的人群中,此时甲板上只剩大呼小叫的护卫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无人在意的角落,孟诉抬头,看向那三层的船首楼。
栏杆边的杨文宾已搂着那名叫小熹的可疑女子进了屋内,几个面目模糊的人探头望了片刻,也觉得无趣,消失了。
那船首楼相比西格德的画舫,装修简约不少,但也称得上低奢,栏杆和窗棂上都刻着繁复的花纹,窗上盖着朦胧的琉璃砖,让人隔着十丈远,只看得见屋中人投在琉璃砖上的影子。
一扇窗无声无息地合上了,一个人在窗前伫立了片刻,霎那间便消失不见。
虽然只看得见影子,但孟诉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然后影子稍微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他手上拿的箭。
明月高悬在海上,像一盏黯淡的灯。
墨蓝的天扣在夜海上,更显得海黑如墨,浪花白如雪。
船在黑与白中沉浮,只觉天地竟如此空荡,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能轻言放下。
孟诉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药来。
口中的腥甜已快麻痹他的嗅觉,胸口宛如火灼一般刺痛难忍,在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后心的薄汗已沁透了衣衫。
并非到难忍的时刻,只是许久未发作过,孟诉竟有点不习惯了。
薄薄的衣衫下,孟诉胸口盘旋着一个他此生最熟悉的图案。
阴阳无瞳之眼。
那纹章宛如刻入血肉之中,在无数次愈合和结痂中深陷到肉里,显得十分狰狞。
此时那双似笑似怒的眼睛正如烙铁一般紧贴在孟诉的胸膛上,无声无息地溃烂,隐约可见那薄薄皮肉下的胸骨。
像是活物一般在皮下游动,将那灼烧之痛传递至全身。
当年孟诉一时疏忽,中了利安德那小人的奸计,让他将晏卡志士的纹章烙在了自己心口上。
每当旧疾发作,都在提醒孟诉这等奇耻大辱。
咽下药丸,孟诉垂眸吐息片刻,心口那阴阳无瞳眼便缓缓地停止了躁动。
只是若是此时掀开衣襟,能看见那疤痕其中的一段彻底黯淡了下去。
每一次吃药,它都会变暗一段,随后下一次发作便会更加厉害,崔玉曾数次提醒孟诉,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若非紧急,不要擅自用药。
毕竟,当这耻辱的纹章彻底暗下去后,将会发生什么,没人敢保证。
此时此刻,那阴阳无瞳眼只剩下一只眼是血肉模糊的,剩下一只眼仿佛愈合了一般,只剩下白色的疤痕。
每当咽下药,那口中令孟诉十分恶心的甜味便会散去,只留下舌根一点淡淡的气息。
像是某种未熟透的莓果,舌根是甜的,舌尖却满是酸涩。
随手投掷而出的残箭被海水无声吞没,孟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他注视着船首楼那扇窗,人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船首楼顶层,一个身着家仆服饰的人低头钻进不起眼的暗室,他踩住桌角,借力一蹬,将手里的弓藏在了房梁上。
随后,他快速脱掉身上的衣服,将头发扯散,草草地挽起来。
灰扑扑的外袍下是一身合身利落的丫鬟衣服,他——她拢了拢头发,胡乱将发绳缠在头上,低头走出木门。
她跟进了一队丫鬟的行列,端着自厨房传上来的一小碟水果,进了灯火通明的舱室。
室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甚至有乐师奏乐,几人在其中自如饮酒作乐,小熹倒在其中一人怀中嬉笑着,见有人推门进来,眼神凌厉地扫过。
那丫鬟急忙低头,目视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其他人一一将水果摆放到小案上。
唯独经过小熹面前时,她抬起那双大眼看了一眼,在与小熹对视后,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匆匆撤了出去。
小熹伏在杨文宾耳边低语了几句,又灌了他一杯酒,浅笑盈盈地离开了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