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巅的宴厅里,丘比特靠在金脚凳扶手上,翅膀松松地垂着。围在他身边的侍女和次级神祇已经笑了好几轮,他却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嘴角噙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所以你就那么射了?”
“就那么射了。”丘比特声音淡淡的,“天时地利,没有不中的道理。”
他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可越是这样,围着的几个神祇越觉得有意思。
“然后呢?他真就对着那个凡人——”
“嗯。”丘比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金箭入体,立时生效。阿波罗被金箭射中,看什么都像真爱,就是给他一头猪他也能看出西风神的风采来。”
有人笑起来,丘比特却没跟着笑。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厅另一头。
阿芙洛狄忒正站在一根柱子旁,和一个穿着海水色长裙的女性神明说着话,金发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耳垂上一枚玫瑰金的坠子轻轻晃。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隔着半个宴厅朝丘比特抬了抬下巴。
丘比特把酒杯搁下,翅膀一振,穿过人群飞过去。落到阿芙洛狄忒面前的时候,他收拢翅膀,规规矩矩地站定了。
“母亲。”
阿芙洛狄忒低头看他,指尖碰了碰他的额角,那里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什么时候弄的?”
“射箭的时候。”丘比特偏了偏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阿芙洛狄忒的指尖从他额角滑到耳后,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阿波罗的事,我听说了。”她收回手,抱着手臂,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你跑那么远,就为了再射他一箭?”
“好玩。”丘比特耸了耸肩,“阿波罗那个人太端着了,整天预言这个预言那个,看谁都像看蝼蚁。给他找点事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不受控制,不好吗?”
“只为这个?”
丘比特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他很快地压下去了。
“只为这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母亲,你不觉得好笑吗?太阳神,预言之神,德尔斐的主人,就因为被一支金箭射中便对着一个凡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多么新鲜?”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通透了,丘比特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翅膀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回来之后,阿波罗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我让人盯着呢。”丘比特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目前只知道他让狄俄尼索斯住进了德尔斐。”
“狄俄尼索斯?”阿芙洛狄忒挑了一下眉。
“赫尔墨斯去找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又去了德尔斐。具体什么情况,我还没收到消息。不过——”
“三条线,母亲。阿波罗、狄俄尼索斯,还有赫尔墨斯。金箭射中的是阿波罗,可另外两个好像也不清白。”
阿芙洛狄忒轻笑一声,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手腕内侧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极淡的、已经褪了色的旧痕。
丘比特看见了,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
“母亲,”他忽然开口,“我再射一支银箭,怎么样?”
阿芙洛狄忒转过头来看他。
“给那个凡人射银箭。”丘比特的语速快了一些,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金箭让阿波罗爱他,银箭让那个凡人厌恶阿波罗。阿波罗越爱越疯,那凡人越爱越恨。以阿波罗那个性子,他肯定受不了这个。”
“一支银箭而已。银箭又不会伤人,只是让那凡人讨厌阿波罗。凡人讨厌神明,不是很正常吗?”
阿芙洛狄忒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丘比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阿瑞斯站在一根柱子旁,暗红色的战袍在众神的浅色衣袍里格外扎眼。他正和几个战神侍从说着什么,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侧脸的线条硬朗,嘴角那丝笑若隐若现。
丘比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亲,让阿瑞斯去跟天后说一声,办个宴会吧。”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请诸神来。阿波罗中了金箭,肯定舍不得把那个凡人一个人留在德尔斐,他会带他来。到时候——”
他朝阿芙洛狄忒乖巧地笑了一下。
“——到时候,当着所有神的面,我射那凡人一支银箭。阿波罗在诸神面前演一出痴情戏,那凡人却在诸神面前躲他、怕他、厌恶他。母亲,你说,阿波罗会怎么样?”
阿芙洛狄忒低头看了他很久。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点。
“你很喜欢阿瑞斯?”
“嗯。”丘比特没有否认,声音很坦荡,“他对我好,而且他对你也不错。”
“行,我去跟阿瑞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