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亮起,夕阳已经彻底沉入黑夜。
星星很多,却没有一点声音,这样的夜本该让人觉得美的,但今天让人寂寞,让人迷茫,也让人冷。
更加让人起杀心。
舟问站在死人堆里,白衣红了一半,血从天问剑尖垂落,一滴、一滴,在地上变成逐渐扩大的血洼。
死玉般的脸上并无表情,一个剑客和一把剑本就是不需要表情的。
洛晴川却不同。
一头黑发披散脑后,红衣似血,他一只手拎着柳青,柳青的双脚已离地。
天毒郎君的双眼已不太像一个活人,声音也似鬼非鬼:“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顾平生在哪里?”
柳青咽了一口唾沫:“洛、祖宗……”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半个时辰前,鬼主的人来袭,敌人似海。
就算是武林高手,面对同时刻的很多来敌,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燕云台用刀背拍飞一个人的时候,忽有所感,转身。
身后空空。
“尘朴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顾平生怎么会不见?他总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场雪。
但顾平生的确不见过一次。
昆仑,沉剑,归山,而后六年风雪。
燕云台以为那是最坏的事情,不会有事情比那件事更坏了,但,现在。
燕云台找了三遍,周围空空。
燕云台开始杀人。
顾平生不在,所以这里没人像活人,不顾伤和血,一百二十人在一刻钟之内死在他们的刀下,到最后燕云台的刀已经被血浸透。
一切都隔得远了,他在对一件事出神。
顾平生一定是自己离开,没人能带走顾平生。但顾平生为什么走?是他哪里表现得不够好吗?
洛晴川忽然把柳青摔在地上。
“一定是鬼主。”他说。
燕云台说:“还算你有些脑子。”
“我要把鬼主挖眼削骨!”
“你当我不想?”
舟问冷声:“一群累赘。”
“你当你自己不是?”
剑客漠然:“唯我非累赘。”
洛晴川讽笑:“为何?”
“世上只有我懂他的剑!”
“尽可说你的大话。”洛晴川笑声可恶也冷戾,“你可曾上过山?顾平生可曾拔过一次剑?”
舟问并不回答。
一甩剑,剑身又已光洁如初。
他率先踏上去天罗教的路。
身后的三人立刻追上。
-
从何说起?
当然要从舟问说起。
因为舟问认识顾平生的时候,顾平生还没有死。
顾平生自然一直都没有死,但那时他甚至不是天下第一。
那是五年一度的华山论剑,顾平生提剑上了华山。
华山顶一直都很冷,华山顶的雪杀湖终年不化,舟问刚从师父手中接过天问剑,端坐掌教高位,他与顾平生对视。
剑客的眼睛。
那一年舟问十九岁,天问的剑穗纤尘不染,顾平生二十岁,无名的剑鞘上十三颗宝石映着雪光。
两个人,两袭白衣,两柄剑。
舟问转头,问旁边长老:“今天来了多少人?”
长老说:“三百七十四人。”
“让他们都走。”
长老说:“什么?”
“这场论剑已经毫无意义。”舟问冷冷地说,“我已见到魁首。”
已持续百年的华山论剑自然不能原地解散,剑客的比试自古到今从未歇息,谁能问鼎华山?
华山论剑,掌教不可亲试剑,十八位长老竭力不让舟问跳下高台,舟问只能看无名剑出鞘。
点苍派掌门,双剑流金对鸳鸯,三十五招后剑脱手,败。
飞雪山庄二庄主,重剑曰沉日,二十招后被逼退五步,败。
蜀山派隐士宿老,一把晋云剑走偏锋,八招后剑断,败。
台下剑客三百七十四人,到最后唯一人站立。
顾平生收剑,白衣胜雪。
舟问还是下了台,剑客与剑客之间不需要有一个高台的距离。
“舟问。”舟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