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有一排藤椅,是给酒客们醒酒用的。
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斑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两人在藤椅上相视而坐,中间隔着半张矮几的距离。
胡琴声远远地飘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慕珩低着头,手指转着酒杯,转了许久。然后他开口了。
“看见你现在过得好,我为你开心。”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也稳了。两年前那种懒洋洋的、随口就来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郑重。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做了很多错事,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沈云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可底下是一层沈云舟从未见过的认真。
“对不起,这句话是真心的。”
沈云舟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慕珩的场景,可从没想过会听见这三个字。
他移开视线,看着矮几上自己杯中的酒面,那层薄薄的涟漪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以前的事我早忘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慕珩抠了抠后脑勺,笑了一下。那道笑很轻,很柔,不带半分攻击性。
像是被什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温和的弧度。
“快成亲了。”
沈云舟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来由。明明什么都不剩了,可那颗心还是不争气地跳了一拍。
他愣了愣神,很快把那一瞬的异样压了下去。
慕珩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带着歉意继续说:“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其实……去年我想过去找你的。”
沈云舟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附和了一声:“哦。”
慕珩大约以为他不信,语气急了些:“真的。其实当初……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去和我爹叫板,总拖着你也不是事,毕竟你还有学业。”
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早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就去找你了。”
沈云舟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这一回比方才更重,更闷。
他转过头,呆滞地看向慕珩。
灯笼的光晕里,慕珩的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是惋惜,是事过境迁之后才慢慢浮上来的迟来的认真。
沈云舟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两年了。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照常过日子,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甚至能拿那段往事开玩笑。
他以为自己把那些东西全都埋了,埋得深深的,连根都烂在了土里。
可原来没有。它们只是在暗处悄悄地结了一层疤,平时不碰不疼,可被慕珩这句话一戳,那道疤又裂开了,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
他想,要是当初他真的来找我了呢?
要是我真的去找他了呢?
我会不会真的把他的心焐热?会不会现在要跟他成亲的人就是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云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明明早就不爱了。
他知道自己不爱了。
可他还是在想那个“要是”。
他想的是那个当年站在巷口,抱着行李,满心欢喜地等一个人来接他的自己。
那个自己,当年要的不过是这么一句话。
慕珩看见他哭了,脸上的从容一下子碎了。
他慌慌张张地拿出帕子,伸出手来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碰他。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要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确实无人能及。
沈云舟相信慕珩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只是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然后他一把抢过慕珩手中的帕子,将眼泪胡乱擦去。
就算跟他复合了又怎么样?已经回不去了。这两年里大家都在变。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浪荡子了,沈云舟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个吻就掏心掏肺的傻小子了。
他们都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将通关一次的游戏重新玩一遍。
说到底,沈云舟并不怀念慕珩。他怀念的,或者说懊悔的,是当初那个可笑却美好,并永远回不去的自己。
慕珩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没放下……我其实……”
沈云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自嘲地笑了下:“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但不是真心的。”
他起身要走。
慕珩先他一步拦在了前面。
那人拉起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沈云舟的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慕珩脸上浮起一道泛红的掌印。
可沈云舟的心里更难受。
慕珩抓着他的手还想再扇,沈云舟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甩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慕珩,目光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
“慕珩,你赢了。我承认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但我以后也不会去打扰你。请你,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慕珩的嘴巴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云舟嗤笑了一声。他将杯里剩下的一口酒仰头饮尽,空杯随手搁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希望这辈子没有遇到你。”
他转过身,大步朝长街那头走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袍猎猎。
身后的酒肆里,胡琴声还在咿咿呀呀地拉着,拉的是哪一出戏,他听不出来。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