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慕珩轻轻啧了一声。
“别哭啊,”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过来我抱抱。”
沈云舟站着没动。
他的膝盖在发抖,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说你该走了,一个说你走不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妥协了。
他扑了上去,将脑袋埋进慕珩的胸口,放声抽泣。
眼泪洇湿了慕珩的胸膛,哭声闷在他的被子间,颤颤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慕珩的手抬起来,温柔地揉搓着他的头发,指腹从后脑滑到颈侧,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人都被你吓跑了,”慕珩低迷地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着沈云舟的耳廓,“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沈云舟抬起眼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昏黄的灯,映着他自己哭花了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能不分开吗?”
慕珩笑了。笑得灿烂,晃得沈云舟眼睛发酸。
“看你表现。”他说,手指绕着沈云舟的一缕碎发,“今晚,我们玩点别的。”
沈云舟又一次沦陷在那个笑容里。
他明知道这个笑不独属于他,明知道方才那场荒唐还残留在床褥上,明知道慕珩身上的脂粉味和酒味混在一处,刺鼻又陌生。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比以往都要卖力。
慕珩躺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云舟的后脑上,按下去又松开。
他半阖着眼,脸上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时不时开口调侃两句,声音低迷含混,像在品鉴一壶酒。
沈云舟一一照做了。他把那些从前觉得羞耻的、说不出口的、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一件做尽了。
心里那点酸楚被他压在底下,压得死死的,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精疲力尽,伏在枕上昏睡过去。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方才笑了,他笑了,也许明天醒来,一切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隔天早上。
沈云舟睁开眼皮,第一件事就是朝身旁摸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空荡荡的锦被。被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褶皱,可温度早已散尽了。
他猛然惊醒,翻身下床。
跌跌撞撞地出了卧房,穿过廊下,正屋里没人,灶间没人。他跑到前厅,一眼就看见了。
慕珩正躺在榻上,两条长腿翘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呷着。
晨曦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还是那样好看,长衣乌发,干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榻边,放着一件行李。
是沈云舟五个月前带来的那件。旧诗集、青瓷笔洗、阿姊绣的帕子,一件不落地被收好。
沈云舟站在门槛外,脚底像被钉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都照做了……为什么还是要赶我走?”
慕珩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带着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件用旧了的东西。
“宝贝儿,”他说,语气竟还是温柔的,“有些事是要看天赋的,努力也没用。”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
“我对你已经腻了,该换下一个了,咱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随手扔在桌上。
票面厚厚一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下巴朝那叠银票点了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收下吧,给你的价比窑子里的头牌高了两倍。”
沈云舟愣在原地。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那两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趾冻得发白。
他看不见慕珩的表情,也不想看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荡。“比窑姐高了两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又堵又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那股痛,起初是尖锐的,像刀割一样。
可痛着痛着,就钝了。
钝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罕见的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