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然后慕珩掀开被子起了身。
他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又从小腿滑落,堆在脚边。
沈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溜,又猛地弹回天上。
可方才那一瞥已经烙进了脑子里。
紧实的腰腹,线条分明的肌肉,人鱼线没入亵裤边缘,两条腿修长有力,脚踝骨节分明。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圣人教诲念完第三遍,慕珩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沈云舟耳侧的枕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身下。
没穿上衣的身体近在咫尺,胸膛的温热裹着皂角清香扑了沈云舟满脸。
他甚至能看清慕珩肩头那颗小小的痣,和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疤。
沈云舟彻底愣住了。
慕珩却没再进一步。
他一只手伸到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只茶碗,然后施施然躺回了楚河汉界之外。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个把人圈在身下的姿势,真的只是为了拿一碗茶。
沈云舟心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沈云舟的小心脏已经完全被他的动作搅乱了。
紧张,害怕,兴奋,失落,百感交集,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慕珩取下茶盖,将水递过来:“过来,喝点水。”
沈云舟颤巍巍地接过。
指尖碰到慕珩的手指,只一瞬,那人便松开了,指尖却像是无意地在他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云舟差点把茶碗摔了。
慕珩嘴角翘了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大步走进了套房另一边。
沈云舟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连忙端起茶碗往嘴里狂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冲下去,才勉强压住了脸上的滚烫。净房里响起水声,哗哗地,应该是在洗澡。
沈云舟没忍住看了过去。
屏风是彩色琉璃镶的,上面勾着几枝水墨兰草。水汽一蒸,那层琉璃便半透不透的,影影绰绰映出里面的人影。
这隔扇上的兰草还不如不勾呢!沈云舟在心里哀嚎。
琉璃上的背影宽肩窄腰,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腰窝处积了一小汪,又随着动作晃荡开。
好在慕珩是侧背对着他的,不然沈云舟在圣人像前虔诚跪了十几年年攒下的那点定力,怕是要当场碎成齑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
他喘着粗气侧过脑袋,趁着水声未歇,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鞋子,胡乱蹬上。
衣袍下摆踩在脚底,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扶着床柱稳了稳,又赶紧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抖得打了三个结才系紧。
慕珩裹着一身单衣出来时,沈云舟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慕珩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上左右穿反的鞋子。
“不洗漱下?”
沈云舟的脑子还残留着琉璃上那个背影,下意识摇头拒绝:“我洗个脸就行……”
慕珩没拆穿他,只从架子上抽了条新帕子递过来,又指了指洗脸盆的方向。
沈云舟接过帕子埋头冲进去,对着铜镜一照,脸还红着,耳根尤甚,像是被谁拿朱砂点过。
他拿冷水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颜色压下去几分。
出了客栈,慕珩带他七拐八绕,穿过了两条长街,进了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只挂了一方小小的木匾,上书“漱玉斋”三字,字迹清瘦,像是出自某位隐士之手。
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一泓活水从后院引入,绕着青石小径蜿蜒而过,水面上漂着几盏未点的莲花灯。
竹帘半卷,雅间里铺着素色席垫,矮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几碟精致点心。
檀香袅袅,同窗外竹叶的清香混在一处。整个院子里只闻水声与鸟鸣,不见半个闲人。
这地方,怕是寻常人订不到的。
慕珩果然来头不小。
沈云舟心里揣着事,面前一道道端上来的佳肴便都有些食不知味。
翡翠虾仁晶莹剔透,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连那碟最简单的醋拌莼菜,都是掐的最嫩的芽尖,入口滑腻清爽。
可沈云舟的心思全然不在菜上。
他握着银箸,夹了一筷又放下,夹了一筷又放下。
余光偷偷往对面飘,慕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筷子使得行云流水,偶尔还拿公箸给沈云舟布一筷子菜,嘴里闲闲地评点着:“这虾仁火候过了三分。”
“狮子头里荸荠放少了,不够脆。”
沈云舟心里翻来覆去只担心一件事。
我把初夜都给他了,他怎么还不问我家门?他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见我了?
他偷偷把袖中的竹牌摸了一遍。那竹牌上刻着他的名姓和住处,是出门时阿姊硬塞给他的,说是“万一走丢了,旁人也好送你回来”。
此刻那方小小的竹牌被他攥在手心,汗湿了一片。
要不主动给他?
不行!这样太轻浮了。哪有人第一日见面就递名帖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若不给,他这一走,倘若,……上哪儿寻他去?
转念又一想,寻不到又如何?不过萍水相逢……
但他又想,萍水相逢他为何替我挡酒,为何拉我同坐,为何……
沈云舟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给”,一个说“不给”,打得不可开交。连慕珩什么时候搁了筷子他都没注意。
反观对面的慕珩,却是吃得心满意足。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拿茶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云舟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上,像在看什么下饭的好戏。
沈云舟被他看得愈发窘迫,耳根又开始泛红,只得低头去扒碗里那几粒早已凉透的米饭。
出了漱玉斋,日头已经偏西了。长街上的商贩开始收摊,远处传来暮鼓的闷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巷口的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细碎的黄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慕珩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
“走了。”
沈云舟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晚风灌进他袖口,带着暮色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映在慕珩的侧脸上,笑意若隐若现。
可是,还没互报家门呢……
不能走。
可他又能用什么理由留住慕珩?
沈云舟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回,喉咙里挤出的气音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他只能看着慕珩转身,绛紫锦袍的下摆扫过满地槐花,背影懒散地晃着,一步一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