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跟陆铮太像了,二十八年前的那天,陆铮也是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二喉头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没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包间。
孟五抬脚要跟,赵二背对着扬了扬手。包厢里的人会意,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崔爷和栾云涧两个。
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起来。
崔爷又开始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崖山那晚若不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枪声,如今黎梁之可能就是一抔黄土了。”崔爷锐利的眼神突然扫向栾云涧:“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栾云涧答得干脆。
“赵二说,你之前去了一趟工厂,”崔爷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还弄死了赵越手下两个人,有这事吗?”
栾云涧一脸无辜,微微睁大了眼:“崔爷,我去了哪里您应该都清楚吧。工厂和崖山,我听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崔爷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冷哼一声:“阿栾,当初可是我把你从金三角接回来的。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这句话如同针一般轻轻刺在了栾云涧心上。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稳重:“崔爷的恩情,云涧此生不敢忘记。”
崔爷“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栾云涧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包厢一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一张照片不经意地从门缝扔了进来。
他看了看飘在自己脚底的照片,疑惑了片刻最终还是捡了起来,翻到背面时,他愣在原地。
照片上,是他那天从仓库回别墅时被偷拍的身影。夜色里,他低着头,右臂垂着,袖口上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在惨白的路灯下触目惊心。
栾云涧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捏着照片,指节慢慢收紧,抬眼望向门口——
“孟同,你想干什么。”
......
次日,天还没亮,黎梁之就被闹钟叫了起来。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圈乌青,下巴冒出了青茬,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接连两个月的熬夜,不止是他,整个一大队都丧失了精气神,但总归来说案情一切还算顺利。
赵越已经承认脂质体包裹的原液是来自于金三角地区,境外案情对接将由部里具体安排,那几处被冲洗过的工厂也都挖出了新证据,基本可以结案了。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
宋岩堂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别慌,你这就是‘结案综合征’,越到收尾越容易疑神疑鬼,你不用跟它较劲,这时候越解释越乱,稳住,踏踏实实把这最后一阶段的消化期熬过去,卷宗一交,这劲儿就散了。”
车队在办案中心门口集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今天是押解杜平和赵越去指认现场的日子。
黎梁之站在车旁,看着两人被带上车。
赵越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两条腿像灌了铅。他的眼神发飘,东张西望,像在人群里找什么,又像在怕什么突然出现。
反而杜平经过这段时间的审讯,反而变得更加平和安心,仔细看去倒多了几分书生气,就像是接受了现实认了命,又或者说他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为自己、为家人担忧的日子了。
黎梁之盯着这俩人,心里莫名发紧。
他转头想对宋岩堂说些什么,但又想起派出所铁的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说了什么必来什么的玄学,他最终闭上了嘴,只是腰背坐得直了些。
车队驶出办案中心,朝佳木县的方向开去。
......
指认现场结束得很快。
杜平在制剂工厂外站了不到十分钟,全程低着头,指认完就缩回车里。那地方早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处焦黑的墙,和空气里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味。赵越不情不愿地拖着步伐,似乎再延长时间,黎梁之不禁催促了两句。
宋岩堂看着黎梁之一直严肃不语的表情,终于也正视了起来,多防备一些总归没错。他立刻去找带路车的司机,司机是属地派出所的老警察,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听了直摇头:“换不了,宋大。另一条路上个月连下了一周暴雨,半山腰发生泥石流,半幅路面都被埋了,现在只能单向通行,遇到会车就得倒回去,更危险。这条路虽然偏,但是部分路段做了硬化,更稳当些。”
宋岩堂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只好作罢,他走回来,刚要跟黎梁之说话,回头的瞬间,目光恰好扫过依维柯的车窗。
赵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珠从下往上翻着,死死地盯着宋岩堂,如同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蛇信冰冷恶毒地舔过他的面颊,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宋岩堂浑身血液凉了大半。
黎梁之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换车。”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告知所有人:“原地整顿,重新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