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栾云涧轻轻蹙了下眉,“我没太明白,请宋大再解释一下。”
宋岩堂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还是挑了最直白的话:“因为现在嫌疑人身份未定,我们查了周边监控也都没有找到该人的具体样貌,而恰好只有栾总是唯一一个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的人。辨认的范围有点大,可能要多麻烦您几次。黎大说,您身份特殊,不好总往办案中心请,让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他顿了一下,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替他把那天的误会道个歉。元序的股价因这些原因受了不少影响,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也诚心跟您赔礼道歉。”
栾云涧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茶杯沿。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早在听到黎梁之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剧烈地跳动,呼吸声也在不断放大,脑海里一场关于黎梁之的海啸轰然而至。
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为什么要他来,甚至还指定了宋岩堂?
栾云涧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其中关卡,因为现在的黎梁之只是个记忆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人,他的情绪极易波动,会哭会笑会闹也会撒娇,比起他一直偷偷关注的大队长黎梁之来说,失去记忆的任性小黎更让他心疼,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会固执地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脸上的伤疤是发生了什么?他会在发烧的时刻迷迷糊糊叫着陆鸣川的名字然后轻轻埋在他怀里;他会在看到他出现在别墅、出现在疗愈所时崩溃哭泣。
这是他的爱人。从十二岁那年,黎梁之把他从荷花巷里带出来后,这个人就一直留在他的心尖尖上。不管黎梁之失去多少年记忆、变成什么模样,他怎么会不懂他,怎么会不明白他。
黎梁之一定认为自己冤枉了他,所以和自己置气,和自己较劲,甚至认为他会恨自己,所以愧疚、逃避,甚至特地找来宋岩堂和他沟通——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在意,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几乎要靠不断地大口喘气才能缓解蔓延到喉咙里的酸涩。
宋岩堂此刻看着栾云涧一脸茫然,这么好端端地说着说着栾云涧就突然失控了呢?
不过看起来倒是真的有些像与黎梁之在一起的时候,栾云涧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总裁样,得体、克制、滴水不漏。但是宋岩堂观察过他面对黎梁之时那小心翼翼、带着隐忍和痛苦的眼神,毕竟医院的那一瞥实在让他记忆犹新。
“栾总,栾总?”宋岩堂摆手在栾云涧面前挥了挥。
栾云涧抬起手掩在嘴边轻咳一声,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翻涌,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一片平和:“好的宋大,您们太客气了,能帮助抓到凶手,我自然乐意贡献一份力量。具体怎么安排,我后面会让谈总助跟你们对接。”
两人又握了握手,说了些场面话,宋岩堂由谈总助领着下楼去了。
栾云涧落寞地立在落地窗前,朝着空中某个方向长久地望去。
直到夜色如绸缎般漫进屋内,他才动了动僵直的身躯,抓上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那辆黑色宾利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市局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石头上"云城市公安局"六个大字,趴在方向盘上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骂自己蠢:到了这儿,又能怎样呢。
但他还是下了车。
黎梁之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可乐,昨夜受伤的右手再次崩裂后,今天看了一天监控也没怎么管,刚才洗完澡发现伤口又发炎了,医药箱里的绷带也用完了,只好下来买个创可贴。
而栾云涧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风衣靠在车壁旁,身形被夜色吞得只剩一道削瘦的轮廓。风掠过他的头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蹙着,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黯淡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黎梁之不可置信般地看着面前那个人,空着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他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栾云涧看着那个明明想上前,却又戛然而止甚至还小心翼翼退半步的人,简直如同当头一棒,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黎梁之面色苍白,嘴唇淡到没有血色,刘海散乱地垂在额前,看着似乎还有些水迹,已是初秋的夜晚却还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纤细的四肢伶仃地撑着这副骨架。
明明在别墅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肉,甚至在他的看管下身形有了些肌肉的起伏,而如今,短短两周,怎么全部消失了。如今的黎梁之,瘦得像是刚出院的时候。
什么保持距离才是为他好,什么留着误会让他死心——栾云涧此刻全都顾不上了。他只要一想到黎梁之照顾不好自己,一想到黎梁之派宋岩堂来的那点小心思,一想到黎梁之可能正一个人躲在暗处难过悔恨,就再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疯长的念头。
他丢掉猩红的烟头,皮鞋尖碾了碾,大步朝着黎梁之走过去。
十米的距离,黎梁之甚至能感觉到他阔步而来时带起的那阵风。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就被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