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着头笑着,眼尾弯弯,眼底却凝着一层薄雾,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忧郁与沉重。那目光太执着,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眼里。
“不是。”
陆鸣川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坚定。
黎梁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猜错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忽然倾身凑了过来。
黎梁之下意识地往后仰,可两人腿挨着腿,坐着地方实在是无路可退。他双手撑在身侧的水泥台上,掌心硌得发疼,眼睁睁看着陆鸣川越凑越近,直到停在距离他五厘米的地方。
呼吸交缠,一时间空气都凝滞了,少年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漫过来,裹着晚风的冰凉,钻进他的鼻腔。黎梁之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02年10月,荷花巷。”陆鸣川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你救过一个小男孩,还记得吗?”
黎梁之的姿势本就吃力,腰背早酸得发僵,可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初中时他和宋岩堂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初二摸底考试包揽倒数。那天晚上怕挨骂不敢回家,绕路去新华书店蹭连环画,路过荷花巷时,撞见几个高年级的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宋岩堂拉着他想走,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身影,脑子一热,抓了把沙子就冲了上去。刚好远处警铃响,他扯着嗓子喊 “我报警了”,几个人一哄而散。他把小男孩拉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追上来的宋岩堂拽走了,只回头喊了一句 “快回家”。
他对这件事印象深,纯粹是因为那晚两人因看连环画入迷过晚回家后,各自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打。
“你是……”
记忆回笼的瞬间,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预想中的坠落没有来。
一双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纯棉布料传过来,烫得惊人。陆鸣川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
“那之后,我每天都在同一时间经过荷花巷。”
陆鸣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又带着点藏了很多年的委屈,“可是却一次都没碰到,直到初二暑假的青奥赛 ——”
黎梁之被他扶着坐直身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夜的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陆鸣川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灯火,眼尾还泛着薄红。他小时候没朋友,被人欺负了不敢跟妈妈说,怕她难过,也怕梦里的爸爸说他不勇敢。他那时不懂什么是勇敢,只知道爸爸为了工作,连家都可以不回。他心里是怨的,怨爸爸把警服看得比他和妈妈都重。
可那天巷子里,黎梁之抓着沙子冲过来的背影,忽然就和他想象里的父亲重叠了。
原来勇敢是这样的。
是明知可能打不过,还是会朝着受欺负的人跑过去。
黎梁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得发胀。
他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早就在六年前的巷子里,埋下了伏笔。他以为的不期而遇,是一个少年揣着心事,绕了无数条路,等了无数个黄昏,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高中分班那天,班主任念出陆鸣川的名字,他还笑着跟宋岩堂说 “好巧”。他以为是缘分把这个人送到了他身边,让他可以把对方划进 “安全区” 里。可他从没想过,这场 “缘分”,是一个沉默的少年,用无数次寻觅、无数次试探、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点一点挤进来的。
眼眶忽然就烫了。
他忽然懂了谢老师的话——这孩子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用最笨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想靠近的人。
十八岁的陆鸣川,把对父亲的思念与怨怼,把童年的委屈与孤单,把藏了六年的心事,全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可他呢?
他带着十二年后的记忆回来,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赤诚的少年,会在二十四岁那年消失,却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着陆鸣川一次次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又一次次被自己推开。
风卷着碎发拂过脸颊,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雾,忽然就散了。
黎梁之抬手,轻轻扣住了陆鸣川的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黑发里。在陆鸣川错愕的目光里,他微微仰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像晚风拂过湖面,只惊起一片涟漪。
少年人的嘴唇温凉干燥,他却一遍遍地舔舐,像是在品味美味的浆果。
陆鸣川早已僵硬在原地,他盯着少年颤抖如同蝴蝶振翅般的睫毛许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美梦,而是真真切切的黎梁之,他闭上眼,抬手攥住了黎梁之的衣角,指尖用力得指节泛白,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远处的城市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连成了一片碎金似的天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黎梁之才轻轻松开他。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声音嘶哑粘腻:“谢老师会为你骄傲的,陆叔叔也会因为有你这么勇敢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潮湿的鼻音,像在恳求:“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陆鸣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违和感再次涌上来。
就像上次在他卧室里一样,这个人总用这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让他 “活下去”,好像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未来。陆鸣川眉心微蹙,刚想问什么,黎梁之却往前凑了凑,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
暮色越来越深,夜空里缀满了碎钻似的星。
风从水塔顶呼啸而过,卷着荒芜的气息,漫过两个相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