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师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目光落在水里打着旋的茉莉花瓣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放下杯子,柔柔地笑了:“好,我也很久没有想起老陆了。如今鸣川接续了他爸未竟的事业,我也认了。”
“我和陆铮是在大学认识的。我在师范,他在警校,他比我大两届。我毕业那年,我们就结了婚。两边父母都高兴,我们也高兴。婚后不到一年,鸣川就出生了。我也以为,会一直那样幸福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看见了某个很远的人。黎梁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
“可禁毒口的工作,又苦又累。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会被很快叫回去。我跟他闹过、吵过,始终没有用。老陆那人,性子轴。总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做一点,有什么困难都抢着上,从来不肯偷懒。他说,缉毒这一行,多一分担当,就少一个人遭殃。”她顿了顿,“后来鸣川六岁那年,老陆去当了卧底。”
“什么?”黎梁之惊讶道,“陆叔叔当过卧底?”
谢老师被他这声惊讶吓了一跳,只当是大一的孩子还没正式接触工作,没觉得不对。“都过去十多年了。老陆走了有十年了。他和他的室友,还有一个师弟,三个人一起去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没一个人回来。”
“是都……”黎梁之睁大了眼睛,“牺牲了吗?”
谢老师摇了摇头:“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当初铁板钉钉的事,如今也不一定就是那样。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
“陆叔叔……没有表彰吗?”
谢老师还是摇头:“他们的故事应该挺复杂的。市局那边也不好确认,只告诉我,老陆是个好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都有,“人都没了,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
“鸣川八岁那年,我带着他离开了云城。我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更不想让鸣川重走这条老路。”她垂下眼,“我以为鸣川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想过,那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切,都放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鸣川从来不问我他爸爸的事。小时候不问,长大了也不问。我一直以为,是老陆走的时候孩子太小,不记得他了。却没想过,那孩子心里门清,只是怕问了,我会伤心。你们当初考G大的时候,我百般阻挠,还是没能拦住他。他只给我留了一句话——‘我想完成爸爸未竟的事业’。”
谢老师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十月一日,是他爸爸的生日。我们只能用生日来怀念他,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忌日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这些年,鸣川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每年这一天,我们吃完饭,他都会一个人出去躲一阵。”
黎梁之伸手,轻轻抱住了谢老师,就像孩子抱住父母那样。
谢老师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慢慢平复:“小黎,你不用担心我。老陆走了快十年了,这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沉,什么事都窝在心里。若是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告别谢老师,黎梁之脚步沉重地下了楼。重来这一遭,竟意外知道了这么多事,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他回想过去的那些年,似乎每年的十月一日,都见不到陆鸣川。而他从前,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对陆鸣川,到底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可以慢慢了解,慢慢靠近。他有的是时间。
谢老师临别时跟他说:“小时候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往人少的地方钻,若是现在还有人能找到他,怕是只有你了,小黎。”
黎梁之忽然想起,那次他一时兴起拉着陆鸣川逃课,对方带他去的地方。
他心中一片笃定,伸手拦下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