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似有所感地抬头,向右上角看去,冰冷的监控摄像头亮着一粒红色的光。
监控室里,几名值班人员正盯着屏幕轮巡各间讯问室和候问室。看到栾云涧的时候,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听说这是上市公司的CEO,怎么这么年轻。”
“是啊,今天抓进来的除了员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地方想想就知道多贵。”
“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这么有钱了还做这种事?”
“我瞧着这位倒不像坏人,眉眼那么正,可以直接出道了。”
“可别把有钱人都当好东西。忘了前段时间的热搜?那个严修,长得道貌岸然,谁能想到糟蹋了那么多女学生,人渣,败类!”
几个人正盯着屏幕说话,一个人忽然推门进来,他们慌忙站起来:“黎大!”
黎梁之此刻脸色苍白。他刚做完一个员工的笔录,宋岩堂看他那副样子,硬让他回去休息,说别案子没破先把自己搭进去,他们还得反过来照顾他。他也就没有强撑,先从讯问室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黎大,”一名民警走到他跟前,“我送您去医务室吧。您的手还在流血,已经发炎了,得尽快处理。”
黎梁之这才意识到手上还有伤口,难怪一直疼。他打起精神笑了笑:“没关系不碍事,倒是辛苦你们了。今天抓的人多,你们多留神,别让里面的人出现什么意外。”
几个人应下,让他放心。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恰好对上监控画面里栾云涧抬头看来的方向,隔着冰冷的屏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黎梁之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栾云涧会恨他吗?毕竟是他亲手把他送进来的。
……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一大队的人还都在办案中心做笔录,专案组的大部分人也在帮忙。他本想在那边多留一会儿,但众人看他脸色不对,硬是找人先把他送回来了。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手上的伤口红得发烫,他顾不上,意识昏沉着,离入睡只差一步。枕头边的诺基亚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小黎?小黎,你在吗?”
2008年那个低沉的声音从满是电流的杂音里传过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拽回了他的意识。
黎梁之把手机贴到耳边:“……哥。”
“声音听着不对劲,病了?”
“没有。”黎梁之脑子昏沉,拼命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三十岁的黎梁之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他有再多担心也无能为力——不管是适应这个身份,还是面对栾云涧,都只能由小黎自己去扛。
“百合案怎么样了?”
“脂质体方向是对的。”黎梁之把脸埋进枕头里,鼻音很重,“但颗粒粒径跟元序子公司的设备型号匹配不上。”
“设备更新迭代很正常。一个新产品从研发到量产不可能短时间完成,往前查三年,重点翻离职人员名单和被淘汰的旧机型。”
“嗯……好,我让叶教去查。”
“先睡吧,听声音是不是发烧了?要吃药,别拖着。你那边只有你自己,得学会照顾自己。你还小,但既然到了那里,就必须挺住。”
提到伤,黎梁之一愣,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又剧烈地疼起来。
“哥,”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把栾云涧抓了,他会不会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黎心里一紧,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三分钟左右。他硬是压下惊讶,声音稳下来:“别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几名死者都从云隐疗愈所拿过毒百合。我让任慕夏去探消息,碰上了栾云涧,他帮了忙,我们拿到了证据。可是……”黎梁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之前活了十八年都没有这一个月流的眼泪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黎梁之,你不可以这么脆弱。他抬起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泪水淌进没处理的伤口里,蛰得生疼。那股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喘了几口气,大口吞咽着口水,继续说道:“省厅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们申请了搜查令。等赶到云隐,那个最有嫌疑的疗愈师已经死了。现场那层楼只有栾云涧一个人,我……”
老黎内心震动,但他没有追问栾云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反而问了一句:“栾云涧真的有作案窗口吗?你先不用急,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但专案组的行动是保密的,为什么恰好你们赶到的时候,人死了?现在一切都不能下结论,确实也存在巧合概率,但这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建议你私下找老宋聊聊,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可信的。”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电流的杂音里,老黎叹了口气,收起了已经黑屏的诺基亚。
2020年的小黎顶着满脸泪痕将手机塞在枕头底下,片刻后,意识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