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梁之靠在副驾驶的门边,抬头看着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右手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掐着左手掌心,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老黎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犹疑着开口:“我记得在医院时叶教给我带的关于元序的材料里好像是说有一家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的?”
宋岩堂一愣:“怎么了?”
“气溶胶不一定只有脂质体这一种形式,”黎梁之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慢慢地进行着案情推演,“但空调滤网这条线索是由栾云涧提供,那我们可以合理猜测是由脂质体包裹的新型衍生物,或许我们不能只盯着栾云涧一个人,而忽略了元序本身。”
宋岩堂拿掉嘴里的那根烟转头看向副驾驶旁的黎梁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眼下一片青黑,左侧脸颊一块纱布阻碍了他的帅气,由于失血过多脸色又过于苍白,平添几分虚弱。
从别墅那一晚到现在,宋岩堂有很多话想问。栾云涧为什么要去别墅?他到底是不是陆鸣川?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些问题在他嘴边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在要出口的时候咽回去。可偏偏栾云涧给出了空调滤网的线索,若不是他那一句提示,他们只会继续怀疑百合花本身有问题,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是以气溶胶的形式。
宋岩堂没有立刻接话,他依稀记得别墅烧烤那天晚上,当发现被替换的那些视频时叶舒清说的那句话:“从今天开始,我们需要把栾云涧和元序分开来对待。”现在回想起来,叶舒清大概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他从不怀疑栾云涧对黎梁之的真心。别墅那一晚,栾云涧踹碎落地窗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做不了假。但他不敢相信栾云涧的立场。而这两件事,黎梁之比他分得更清楚——也比他更痛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逼问太过分了。
回去的路上黎梁之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睛半阖着。快到市里的时候,宋岩堂放慢了车速:“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不用。”黎梁之的声音很轻,但拒绝干脆有力:“送我回别墅,我拿一下行李。”
宋岩堂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要不去我家住吧,你一个人总归不放心,我也可以照顾你。”
黎梁之愣了好半天,看着宋岩堂那张认真到有点紧张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算了,我住单位吧,三顿蹭食堂,挺好的。”
宋岩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黎梁之饿不着也不可能照顾不好自己,他只是不想让黎梁之此刻一个人待着,那样太苦了。三十岁的黎梁之过了九年,而十八岁的小黎总该有些特权。
“不用担心,我没事。”黎梁之又轻声补了一句。
宋岩堂长叹口气:“行。刚好住这值班什么的也方便,这个专案怕是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要有什么不方便就找值班的兄弟帮忙,千万别一个人扛着。”
黎梁之笑了笑:“我能有啥不方便的,又没断胳膊断腿。”
车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栋别墅一片漆黑,客厅的落地窗里没有透出一丝光。黎梁之在副驾上坐了几秒,胸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分——栾云涧不在。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他。
宋岩堂跟着他下了车,拿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还没摸到,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真搬啊?要不算了?叶教那边做笔录说栾云涧没什么问题的。何况他还救了我们......”
黎梁之没有接话。叶舒清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出现在别墅的目的到底是夺取证物还是协助警方。
何况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他们都不在,栾云涧会不会带走那束百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两个人边讲边往里走。黎梁之伸手去摸玄关灯的开关,灯光倾泻一地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栾云涧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就那样一直坐在客厅里,把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宋岩堂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了看栾云涧,又看了看黎梁之,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去门口等你。”宋岩堂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