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梁之却仍然躺在地上,长跑过后身体被彻底掏空之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盈,像被浸泡在温水里,四肢沉重得无法移动,但脑子里仿佛浸满了水雾,那些压了他一整天的情绪被奔跑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世界变得很远,声音变得很模糊,所有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狂暴中一点点平复下来,就像一个节拍器,也像古老的钟摆,缓慢地稳妥地敲着。
他转过头,用手挡住了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喘气。
陆鸣川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蹲下,手指按上了他的小腿。
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黎梁之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陆鸣川笑了笑,看着他:“给你捏一捏。不然明天你就抬不起来了,你跑太多圈了。”
黎梁之很想拒绝,但强烈的情绪起伏消耗了他太多意识,运动又榨干了仅剩的体力,身体和脑子都处于那种“已经成佛了谁也别来烦我”的半瘫痪状态,他也就随陆鸣川去了。
他重新趴回草地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陆鸣川的手再次覆上来。
少年优美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比起暑假时期的单薄,如今的黎梁之体格已更加修长,也多了些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地伏在皮肤之下。他身上挂着汗,皮肤细腻光滑,如同绸缎一般,在蓝调时刻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陆鸣川一点点按着,拇指沿着他的小腿肌肉慢慢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长跑后最酸胀的那几处。从脚踝到小腿,再从小腿到膝盖后侧,每一处都按得很仔细。
他的手法并不专业,却意外地让黎梁之感到很舒服。
陆鸣川逼着自己不去心猿意马。但这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喜欢的人就在面前,甚至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身前,肌肉的纹理隔着薄薄的皮肤在自己掌下起伏,每一寸温度都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没松手。
按到肩膀那一块时,陆鸣川的拇指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推上去,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恰好卡在酸胀和舒适之间的那条线上。黎梁之闷哼了一声,随即反手一把抓住了陆鸣川的手腕。
“别动。”
话音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黎梁之嗓子因运动变得沙哑,偏偏趴着又使不上劲,声音软绵绵地从臂弯里闷出来,听起来格外粘糊,倒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黎梁之的脸霎时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后颈,身体也变得僵硬,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陆鸣川轻轻笑了笑。他伸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黎梁之的手背,然后顺着力道将他的手放回身下,继续轻轻柔柔地给他捏肩。
全部按完之后,天空从深蓝沉入墨黑,操场跑道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晚风比刚才凉了几分,吹在汗湿的衣服上有点冷。
黎梁之全身松快得像躺在云端。这云还是草莓棉花糖味的,软绵绵地托着他往下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走,即将昏昏欲睡。
陆鸣川坐在他旁边,盯着他阖上的眼,轻轻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但你要知道,我永远在你身边。”
昏沉的意识突然全部消退,黎梁之从未那般清晰准确地喊出了两个字:“骗子。”
“什么。”陆鸣川愣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黎梁之也坐了起来。他盯着陆鸣川的双眼,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是骗子。”
一阵晚风吹过,刚才那些旖旎的、温热的,如同草莓棉花糖味的氛围突然就被吹散了。
陆鸣川还在呆愣愣地看着黎梁之,似乎还没从那两个字的分量里反应过来。
黎梁之盯着面前那片漆黑的足球场,目光里却是一片虚无,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怕什么。”陆鸣川忽然开口,他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就像是瞬间理解了那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秘密,这段时间里黎梁之身上所有的改变,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黎梁之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同时也在畏惧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黎梁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悲意。
“是不是与我有关。”
黎梁之没有说话。
陆鸣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他轻轻侧过身,然后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黎梁之一愣,下意识就想挣脱。陆鸣川却没有松手,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黎梁之的意愿收拢了双臂,他坚定的将黎梁之紧紧抱住,就像要拢住什么即将散落的珠宝。
黎梁之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就让我沉沦这一刻,哪怕只有一刻。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陆鸣川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然后朝黎梁之伸出手。“起来吧,我让林游给我们打了晚饭,回去热一下,马上要夜训了。”
黎梁之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朝上,和训练馆里无数次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
陆鸣川把他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后背沾的草屑,转身朝操场外走去。操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影子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