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慕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是了——刁霖,那个派对上的开头。他们怎么能把这个人给忘了。
叶舒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大家先休息一下,下午再行动。”
宋岩堂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黎梁之胳膊上新换的纱布,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去宿舍睡一觉。”
刚躺倒在宿舍床上,意识就断了线。
奈何那部诺基亚N95的光芒实在刺目,穿透眼皮,直直扎进脑子里。老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一迭声地砸过来——“喂?喂?小黎?能听到吗?”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黎?”
“哥。”十八岁的黎梁之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道尽了疲惫。
三十岁的黎梁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前他自己从专案会上下来、从讯问室里出来、从现场回到局里,开口跟宋岩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他现在所在的2008年,姜准夸过他,连枝夸过他,所有的老师、前辈都说他有天赋,天生吃这碗饭;然而十八岁的小黎连警校都没念完、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却承担着原本属于他的担子,面对一整个制毒网络和背后看不见的手,而他能做的,只是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对着话筒说几句话。
“……在办案?”他压着声音问,“受伤没有?严不严重?”
“哥,别担心,我没事。”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块新换的纱布,把话题拉开了,“时间有限,我先跟你说案子。”
他长话短说将整条线索捋了一遍。从刁霖派对上的百合开始,到四名死者的共同点,到严修卧室里遭遇黑衣人、栾云涧破窗而入,百合被抛进河里,再到栾云涧给的线索。省厅已确认是新型Fentanyl衍生物,静艺斋货源没问题,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女孩症状轻微,严修因整夜暴露而死亡。三十岁的黎梁之没有插话。他认真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时间转眼只剩一分半。
“暂且不论栾云涧去别墅的目的,”老黎语速很快,“他既然肯给线索,就说明这是有利信息。假设滤网上能检出东西,那毒物一定是以空气传播的方式扩散的。Fentanyl不具备挥发性,要让它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密闭空间里缓慢释放、还能被空调循环吸入滤网——叶教判断的气溶胶方向是对的。”
黎梁之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们唯一忽略的一点,是没把元序化工和栾云涧放在一起想。元序化工底下有一个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和药物递送系统的研究。如果制成微胶囊包裹新型Fentanyl化合物,再缓慢释放到空气中——全对得上。”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三十岁的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用一句话收了尾:“具体等省厅报告下来再说,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元序的方向了。”
黎梁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和叶舒清、宋岩堂在会议室里推演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从排除根茎到排除溶液到排除粉末,才勉强摸到气溶胶的门槛。而老黎只听了案情大概,甚至没有亲临现场,没有看到检验报告,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就把推断干净利落地钉死了。连证据在哪、下一步该查什么都一并告诉了他。
“……哥,”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有一丝不甘,更多的却是发自心底的自豪,“你好厉害。”
对面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到了。
“小黎,”老黎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疲惫,“我帮不了你太多。你那边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但你要记住,我就是未来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小黎没有说话,他从对面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三十岁的自己,隔着十二年的时光,想伸手,也够不着。
“哥,”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语速骤然加快,“快五分钟了。你让我查的2018年7·29案件,因情报泄露,我们遭遇了全面伏击,最终本地蛇头和金三角来的两个交易商全部落网,只是我们这边牺牲了四位兄弟。”
“什么?”老黎的声音骤然绷紧,“谁?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张宇,代号章鱼,另一个是一个大块头,名叫阿让。”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听到回应,通道骤然关闭,屏幕黑了下去。
他盯着那片漆黑看了片刻,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空调的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送着冷气,这一回,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