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梁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三个数字。这组数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见过它,一定见过,但那个具体的画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一团,怎么也抓不住。
陆鸣川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275……”黎梁之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组数字。”
“可能是哪年的重大案号。”宋岩堂说。
“不是,应该不是案件,是……”黎梁之顿住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见过它。
连枝接着往下翻了一页:“还有饲料厂那边,表面确实是卖饲料,除此之外还担负着压片的功能。”
“压片?”
“石斛的饲料厂并非生产端,原料由上游提供,他们只做压片和包装。生产线就是普通的饲料加工设备,周边群众投诉的刺鼻气味,也确系饲料半成品发酵所致。”连枝抽出几张物证照片,“我们在现场缴获粉状MDMA约三公斤,KET约一公斤。”
“没有METH?”黎梁之疑惑道。
“没有。在枕流阁缴获的那包METH,是石斛刚拿到的样品,打算试水新销路。他自己交代此前从未接触过该类毒品。”
黎梁之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原来他对METH的那番评价,只是在糊弄不懂行的人,若是石斛对METH足够熟悉,他未必能蒙混过关。
他记METH卷土重来的那几年,他还在派出所。每天跟宋岩堂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狗叫扰民、要求警察来给自己开锁、醉汉躺在马路上非要人送回家。宋岩堂气得摔过几次警官证,那时候觉得日子又长又磨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离毒品最远的一段时光。
所以他对METH的了解算不上深,只是熟悉罢了。
“生产端是哪里?石斛的饲料厂如果只是前端销售,那他从哪拿的货?”陆鸣川皱着眉头问连枝。
宋岩堂点了点头:“连队我也有问题,所以刘远到底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吸大了?”
连枝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每个警察一辈子能经手几件大案,他们在大一就接触到了这种程度的案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说刘远。”连枝翻开另一份笔录,“他帮台球厅的钱琛看理工大的场子,卖蓝绿色走量,但不满足,想碰红色。钱琛不同意引荐石斛,被刘远威胁——刘远说自己撞见过钱琛和姓黄的私下往来,要告诉石斛。钱琛怕了,在刘远惯吸的货里加重了剂量。刘远的耐药性超出了他的预期,没当场毙命,但药效过猛导致意识不清,从楼上坠落身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岩堂皱眉:“黄——”
连枝明白他想问什么,接着说了下去,她翻开讯问笔录,像是回到了讯问室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下。
石斛坐在铁椅里,手铐搁在桌板上,语气不急不慢,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的事。“我在金三角那几年认识的姓黄的,时间太久,怎么认识的记不清了。他开一辆小货车来,货放在指定地点,人不露面,货款走别的渠道。我不问他上面的事,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那包METH也是他的人送的,货到,人走,没有照面。”
“刘远的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警察已经盯上我了,我不可能还在那个时间节点出货。”
连枝皱着眉头问:“黄哥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平时在哪活动?交易怎么接头?”
石斛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交易用现金,不见面。没必要骗你们,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他从始至终戴着面罩,我没见过他的脸。”
连枝他们换人连续提审了三天,石斛口供始终稳定,关键细节与现场物证、监控轨迹能够相互印证,同步录音录像完整,心理测试也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连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合上笔录,语气平淡:“我们调取了周边路面监控,但覆盖不全,费了些功夫才拼出大致路线。最终轨迹消失于边境线,我们怀疑孟同也是在那里搭上线后出境的。目前已对接云城警方请求协查,同时发了全国通缉令。”她顿了顿,“另外,饲料厂一名工人在行动中趁乱脱逃,躲入附近山沟,搜捕三日未果,目前仍在逃。”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宋岩堂摇了摇头:“一个工人,应当不成气候。”
陆鸣川认真地翻着那堆材料,沉默不语。
黎梁之更是目光没有落到实处。
8·12专案看似结束了,却引出了更多的线索,特别是每条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云城,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知道的越多,未知的边界就越大,像冰山露出一角,水面下的阴影庞大而沉默。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18年的那场悲剧,终究不会再发生了。可是孟同在哪里?那个姓黄的在哪里?那个工人又在哪里?
窗外,天色正一分一分暗下去,铁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际线上。黎梁之望向那片混沌,却看不真切。
闷雷在自东向西隐隐滚动,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一场悬而未决的暴雨正在酝酿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