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客卧的门。窗帘紧闭,昏暗的光线中,被子蜷成一团。
他一个趔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那是一种比他自己面对生死关头时还要深沉的恐惧。他扶住衣柜,踉跄着走到床边,俯下身,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被窝,触碰那张滚烫的脸颊。
鼻息滚烫而急促,他终于舒了口气,心脏也渐渐回归了正常律动。
他直起身,拨通了家庭医生的号码。而后他才真正平静下来,他遮着黎梁之的眼睛打开灯,等了片刻才慢慢松手。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穿着外套,皮肤上满是黏腻的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栾云涧替黎梁之贴了个退烧贴,走进卫生间快速冲了个澡。没过多久医生到了,仔细检查后挂上输液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栾云涧坐回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帮黎梁之擦了擦脖颈和手腕内侧,动作极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坐在床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走,轻轻覆上黎梁之的手背,用掌心的温度捂着输液针。他的目光细细地描过这张脸,和自己记忆里的黎梁之比对。十八岁的,二十三岁的,二十七岁的,眼前三十岁的,如今的黎梁之骨架完全张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的圆钝,额头饱满,眉弓到鼻梁的线条一气呵成,收束处薄而清秀,下颌角弧度恰到好处,轮廓更显清冷。分明是一张惹人嫉恨的脸,却因为生病瘦了一大圈,锁骨突兀地撑着睡衣,脸色苍白,两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他默默地想,他还是最爱三十岁的黎梁之,因为可以触摸到他。
只是真的碰到了,反而更怕了,“我这样究竟是对是错呢?”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一点一点进入黑暗。
凌晨时分,黎梁之的体温终于退了下去,栾云涧反复确认了几次体温计上的数字,长舒口气,然后靠在床头柜边缘闭上了眼,瞬间就沉入了浅眠。
半夜三点,黎梁之醒了过来。
床头柜那边投下一圈柔软的暖光,栾云涧靠在床上,抱着双臂,头微微偏着,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堆叠在胸前,眉头轻轻皱着。
黎梁之还泡在一团混沌的意识里。脑子里翻涌着各种破碎的画面——舞台边缘坠落的瞬间、三人组共探华城市局禁毒支队,瓢泼大雨的深夜,货车遮挡视线的刺眼射灯......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可它们真实得像他自己的记忆,飘在他的脑海里,时而聚拢时而分散,辨不清界限,理不出头绪。
像是感受到枕边人的动静,栾云涧睁开了双眼,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清明,“……醒了?”他开口,嗓音干燥沙哑,他轻咳两声接着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躺在枕头上,微微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人,目光是茫然柔软,毫不设防。
“陆鸣川。”他似乎还在混沌边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用沙哑的粘糊的嗓音呆呆地说道:“我好想你。”
栾云涧心脏猛地骤缩,一瞬间痛得几乎死掉。
他第一次面对不管是30岁还是18岁的黎梁之,没有否认自己不是陆鸣川。
犹豫再三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黎梁之的面颊,指腹擦过那层退烧后微微泛凉的皮肤,“你发烧了,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黎梁之眨了眨眼,好像在慢慢理解这句话:“……我发烧了?”
“嗯。已经退了。明天睡醒就好了。”栾云涧收回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饿吗?想吃点东西?”
“好困……好晕。”
栾云涧扶着他半坐起来,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先别睡,我给你换套睡衣,身上干爽了会舒服点。”
他脱掉黎梁之黏在身上的真丝睡衣,用温毛巾重新擦了一遍全身,然后帮他换上干爽的纯棉睡衣。黎梁之全程睁着眼睛,不说话,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身就侧身,目光一直跟着栾云涧的动作移动,像一只刚出生、毫无戒备的幼兽。
栾云涧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一整夜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黎梁之的脸颊。
“再睡一会儿吧,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锻炼身体。”
黎梁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眼皮慢慢阖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栾云涧重新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那张纯洁的睡颜,就那样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