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3日,云城)
黎梁之就那样懵懵地跟着沉默的栾云涧远去,他难得的沉默了。
上一秒还在上演“你就是他,我不是他”的替身和原配的狗血剧目,这一秒反而跟着替身回家了。
黎梁之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这一天也太诡异了。
他想,要么还是算了吧。
于是在那辆被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尊贵的宾利车前,他犹豫了,“那个,栾总,打扰了,您回去吧,我在这等他们下来就好,我觉得想要恢复记忆,还是跟一直在一起拼命的同事待着更方便些,毕竟我们共同战斗了十年,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打扰了,跟您赔个不是,希望您别介意。”
说着他就伸手去拿栾云涧手中的行李,却没拿动。
他又伸手拽了拽,还是没成功。
黎梁之有些烦躁了,他解开手机输入11位手机号,正准备拨打却被栾云涧一把抽出。
“这是谁的电话?”
“宋岩堂,怎么了?”
“呵,”栾云涧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你记得倒是清楚,怎么偏偏就丢掉了和你爱人有关的十二年记忆。”
黎梁之更烦躁了:“栾总,这跟您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刚才确实是我认错了人,给您赔个不是,您有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吗?难不成你在公报私仇,就因为我出车祸前一直在查您的公司?”
栾云涧又冷笑了一声,语气更沉:“黎梁之,你玩我呢?”,说罢,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不等回复就先歇了火,轻声说道:“快上车吧,我带你去吃早饭。”
黎梁之牛脾气也上来了,虽然他知道他不对,早上不该拦着栾云涧,但他实在是情不自禁了,可是栾云涧实在没有必要跟一个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人计较吧?
要是陆鸣川,就肯定不会这么欺负他。
想到陆鸣川,黎梁之又有点悲从中来,明明是一张脸,怎么脾气却差这么多呢,栾云涧一定不是陆鸣川。
黎梁之干脆行李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往回走。
栾云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慌张和几分藏得很深的妒意。
黎梁之冷冷地看向他:“回病房,我看我病还没好,就别打扰栾总了,以后也没必要见面了。既然三十岁的黎梁之查不出栾总公司的问题,那就是真的没有问题,祝栾总公司繁荣昌盛。”
“黎梁之!”栾云涧是真的气愤了。
恰好此时宋岩堂和叶舒清带着许钧和任慕夏走出大门,听到这句暴怒吓了一跳,宋岩堂一眼就看见栾云涧攥着黎梁之的手腕,黎梁之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也不好看。
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挥拳的动作看着气势汹汹,直奔栾云涧左肩而去,嘴里还骂着:“栾云涧你他妈以为你自己是谁啊?放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拳看似是奔着肩井去的,实际是他和黎梁之几年前跟着一位功成身退的卧底老前辈私下学的招式,是一拳彻底的阴招,拳面瞧着朝上,力道却往下沉,一拳下去肋骨多半要碎。
谁都没看清栾云涧是怎么避开的,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小幅度往后撤步,左肩轻轻一缩,整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卸掉了攻击距离,再出现时已经在宋岩堂身后,没有半秒犹豫的朝宋岩堂的脸颊挥过去。
黎梁之看得清楚,一个闪身拉开了宋岩堂,拳头最终只是微微擦过宋岩堂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大吼一声:“陆鸣川。”
说完六个人都愣住了。
黎梁之再次红了眼眶,他闭了闭眼:“你不是他,你走吧,打扰栾总宝贵的一上午,再次给您赔个不是。”
宋岩堂原本烦躁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没想到栾云涧的手段这么狠厉敏捷,刚才他那声暴怒几乎把自己因微表情而生的那点怀疑砸了个粉碎,可眼前这一拳,又让那怀疑重新翻涌上来,再也无法确定了。
搏击里头花样多,假把式更多,真要说实战经验,全得靠一场场对练喂出来。普通俱乐部的搏击,不过图个轻松痛快,能练出这种令人心惊的手段,要么是拿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请最顶尖的私教,用无数次实战硬生生喂出招式;要么,就是从最底层一拳一拳打出来的野路子,是在毒窝、边境线上,经无数次生死较量磨出来的搏杀本能,毫无章法,只求最快制敌,便于脱身。
他们查过栾云涧的生平,海外华裔,为了接管元序才拿的中国籍,祖辈三代据说都生活在瑞典。这履历实在太虚,几乎处处是破绽,可破绽底下空无一物,反倒成了最坚硬的堡垒,怎么查都是问题,偏偏这些问题都无解,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那他的搏杀路数是从哪儿学的?宋岩堂心下微沉,用钱堆出来的高手他见过,出手再狠,骨子里仍透着一股优渥环境养出的余裕;可栾云涧方才那一拳,是纯粹被绝境逼出来的本能,只求一击制敌、方便脱身。
而这种人,不是亡命徒,就是卧底。
所以别人眼中宋岩堂是被拳头打懵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进行一个怎样的假设。
宋岩堂不敢再去深究。
几个人自然地站在了栾云涧的面前,隔开了黎梁之。
宋岩堂拉着黎梁之站到角落里,栾云涧看似垂着眼看地面,实际上目光死死盯着宋岩堂拉着黎梁之的手。
“老宋,你没怎样吧?这个人不是陆鸣川,真对不起,早上我太任性了,耽误你们了许久,害得你还被打了一拳。”黎梁之后悔自己的任性,甚至又开始痛恨自己为何偏偏是十八岁穿越到这里,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添了不少麻烦。
宋岩堂毫不在乎地碰碰脸颊,“没事,你不是把我拉开了吗?没碰到。”他看着黎梁之,语气郑重起来,“梁之,你跟栾云涧去吧。说不定真的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你不用顾虑我们,做你想做的就好。十八岁的黎梁之,本来就该勇往直前。”
黎梁之哪里还有心情跟宋岩堂开玩笑:“老宋别逗我了,这人跟陆鸣川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脾气也坏,我之前就是认错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局里吧,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以开始工作了。”
而且,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失忆个屁呀,他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他就是穿越,再怎么恢复也没有记忆啊!
但这些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宋岩堂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看着黎梁之那张脸,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口。他低头,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烟头,碾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从哪跟你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