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聆雪夸过一句他的眼睛很漂亮。
无影的声音响起:“主人,天枢在一分钟前已离港,离开了紫薇城防御圈。”
全息光屏上赫然是无影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那尊象征着至高战力的金白色机甲,正撕裂主星大气层狂飙而去。
金色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一颗逆行的流星,转瞬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赫伏渊手指在冷冰冰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声:“……一个两个,全都跑了。”
下一秒他站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眼神微眯:“无影,看来我们也可以去凑凑这场热闹了。那个人现在……想必应该很需要我。”
无影的机械音冰冷回应:“是,主人。”
赫伏渊阔步迈出办公室。
随着他挺拔高大的背影没入长廊,身后的庞大指挥室内,数排灯光一盏接着一盏,无声无息地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
聆雪来回踱步,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站在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放下,继续踱步。
“……怎么办?能看清拆你的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吗?”
寂川:“……无法调用光学与近程感应器,对方直接物理切断了我本体除核心神经节点外所有的设备连接。但我残存的精神触角能微弱感知到……我的本体正在被装载着,朝着黄沙星逼近。”
这是直接杀过来了。
聆雪站在原地,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倘若来者真是当年不惜代价伏击他,差点将他连人带机甲一并扬了的人,那今日在这颗星上,他一旦被抓出来,下场恐怕就真要悄无声息地死透了,连具尸骨都不会有人发觉。
毕竟他已经社会意义上“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黄沙会掩埋一切痕迹。
不如他现在就跑?
让寂川强行侵入黄沙星的飞行器主控权,上演一场死地劫机?
可以来人的声势与手段,对方手里必然有机甲,就凭借黄沙星的飞行器,硬碰硬绝对连三秒钟都撑不过去。
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聆雪缓缓停下脚步:“……寂川,你评估一下,如果来人真是当年那帮截杀我的人,我从他们手下活着逃生的概率是多少。”
手环上的微光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寂川答复:“0。”
听到这个答案,聆雪闭了闭眼。
还真是一个残酷却又完全不出意料的数字。
那聆雪主动投降存活下来的概率呢?
大概没比0多多少,毕竟他“死”了挺久的,无论是什么价值都应该被取代得差不多了。
过往在军部与神殿里,每逢遇到心事,聆雪也很少会在面上表露出分毫的慌乱与失态。
他只是惯常地收拢起所有的情绪与微表情,将整张脸绷得冰凉无波,像是一块无暇冷玉。
毕竟站在万人之上,底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失态,看他崩溃,露出破绽,所以只能回以一张无懈可击的冷脸。
可偏偏聆雪这张脸长得过于惊艳绝伦,那副冷漠的脸挂在身上,不仅不让人觉得是在无理,反而教人发自肺腑地觉得,这种不食人间烟火,居高临下的冰冷美貌,天生就该如此高不可攀。
仿佛聆雪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就该站在高处,就该让人仰望。
凌辛丝毫没有大敌来袭的恐惧,而是很尽心尽力地准备晚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一股家常饭菜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莱拉不再吃营养液,而是正常的辅食,她坐在婴儿椅里,面前摆着一碗炖得软烂的米粥,里面拌了切碎的蔬菜和肉末。
她吃得很开心,小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叫着,脸颊上沾着米粒也不在意。
莱拉头发并不像聆雪,而是黑色的,软软的贴在额前,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粉红色的,是她自己挑的,每次戴上都高兴得直拍手。
凌辛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她,间隙里抬头看一眼电视,嘴里还念叨着乖乖张嘴,慢点咽。
凌辛两个弟妹也乖乖端着自己碗吃饭。两个小家伙一人捧着一个碗,埋头扒拉着饭菜,吃得认真又安静,偶尔抬头互相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聆雪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觉得心很平静。
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汤勺,却没有动。
窗外是黄沙与风,屋内是昏黄的灯光与饭菜的热气,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远处的电视机里在播放着一档很吵的节目,里面的人貌似在吵架,声音尖利刺耳,然后哭泣,接着现场一片混乱,椅子被碰倒的声音,主持人的劝阻声,观众的惊呼声混成一团。
凌辛当初给聆雪的染发膏因为太过劣质,如今已经掉落了许多的,发根已经没有红色了,只剩发尾还有些红。
那抹红像是他的唇色,再过两日也许就全没了。
聆雪没有胃口,喝了几口汤撑着下巴问:“……这是什么节目?”
凌辛得意地说:“这是黄沙星收视最高的节目了,听说都火到主星了,你知道Omega都是受到特殊保护的吧,这个节目就是专门为Omega开设的,为Omega争取权益的,而且没有剪辑每一次都是现场直播。”
他说着又往莱拉嘴里喂了一勺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档节目据说每一期Omega都是一季,虽然又臭又长,但是深受广受民众的喜爱。黄沙星的日子苦,娱乐少,这种又狗血又真实的节目反倒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热衷的消遣。
比如他们看的这一期就是一个Omega被她的男朋友所绿,节目组就请到了她的家人和朋友来到现场。
屏幕上,一个年轻Omega哭得妆都花了,她的母亲正指着男方鼻子破口大骂,男方也不甘示弱地回嘴,现场吵成一锅粥。
画面里,失控的男方亲友团与Omega暴怒的家人早已轰然扭打在了一起,漫天都是拉扯撕裂的衣角与飞溅的杂物。
椅子被掀翻,杯子砸碎在地,有人嘶吼着冲上去,又被人拽着领子拖回来,场面乱成一锅沸粥。
那位先前还在流泪的Omega更是当场暴起,挥起手臂,劈头盖脸便地抡了渣男好几个响亮无比的耳光,每一巴掌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打得那男人脑袋偏来偏去,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印。
聆雪过往没过这种市井狗血到极点的下里巴人节目,一时间竟被吸引去了少许注意力。
凌辛咂了咂嘴,一边给莱拉擦拭着嘴角,一边忍不住眉飞色舞地感叹起来:“老板,这一期打架算什么啊,根本不算最精彩的,上一季有一期搞谁才是孩子亲爹的专题才叫绝呢,双胞胎竟然检测出有两个不同的亲生父亲,你敢信吗?啧啧,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不过那期节目直接把收视率给顶爆了!”
黄沙星这地方虽然科技经济一落千丈,但民风彪悍。
这里的人不关心帝国大事,不关心星域格局,离他们太远了,谁家打架了出轨了,谁家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这些事倒是比较有参与度。
聆雪说:“我饱了,麻烦你收拾一下。”
他放下汤勺,起身离席,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
回房之后,他让寂川去检索这档节目过往的所有资源,而后聆雪连夜不眠不休地恶补了一整晚。
光屏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一帧一帧的画面流转而过,从深夜到黎明都没有合眼。
整整几十个小时的荒诞抓马剧集刷下来,聆雪大受震撼,面无表情地替这场人类狗血大戏鼓了个掌。
他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光。
寂川的机械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根据我的数据库备份,您过往的品味很高,不会看这种无聊低俗的垃圾娱乐产品的。”
聆雪优雅地支着下巴,侧头凝视着窗外地平线上逐渐大亮的泛灰天色,感叹道:“品味没有高低之分的,此一时彼一时了,寂川,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够合法获得全帝国政治庇护的绝佳妙法了。”
寂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