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聆雪过往的人际关系网里,与他频繁有密切私交来往的人,重铧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的一个。
高挑的个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在刚刚醒来的那段日子里,聆雪还颇为认真地暗自梳理过自己曾经的朋友圈。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从那一堆显赫有名有姓的人里,揪出孩子的另一个亲生父亲。
可惜梳理到最后,半点头绪都无。
况且聆雪只是失了忆,又不是变蠢了。
他如今之所以会沦落到隐藏身份,背井离乡流落黄沙星的地步,当初那场突如其来的星盗伏击与围杀固然是一大主因,可他绝不相信凭借区区几伙流寇贼匪,就能那么精准得到他的位置坐标。
那场伏击来得太精准,是有人提前算准了他的航线。
毕竟自己曾经身处万人瞩目的权位之上,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眼睛盯着他,像暗处蛰伏的蛇,随时等着咬他一口。
以至于醒来至今,聆雪甚至连半个主星的旧识都不敢轻易联系。
他不敢赌,也不敢试,因为一步走错,等待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孩子。
但在千头万绪的怀疑过后,聆雪凭借着朴素的价值观觉得,至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多半总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吧?
聆雪对寂川说:“目前还没到那一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弄到足够的能源让你重新动起来,你先帮我精细核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
手环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寂川的计算程序运转了起来。
片刻后,寂川报出结果:“按照当前黄沙星的黑市物价与溢价比,最少需要三十万星币。这其中包含了高浓度能源的购买费,跨星区运输费,车程损耗费,以及后续支撑机甲强行进行一次空间跃迁回主星的保底储备……”
刚靠打黑拳挣了一万,转头就花出去九千,浑身上下满打满算只剩下一千星币的聆雪,陷入了沉默。
三十万。
聆雪盘算这笔天文数字究竟该从哪里去赚。
更残酷的是他现在这具大病初愈的躯体确实很不抗揍,上次在擂台上打下来,他到现在腰背还隐隐作痛。
头疼。
结果没过两天,聆雪横扫擂台的那个地下黑拳场的徐老板,摸到了他这栋新租的房子门前。
这颗星实在太小了,但凡城里出了什么风吹草动,只要顺着一头惹眼的偏红短发这条线索稍微打听,去向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更何况对方还是长期盘踞在这片黑白通吃的不合法场所老油条,手里自然有灵通的信息渠道。
徐老板这趟是亲自登门的,身后还带了几名身材魁梧,腰间鼓囊囊的持枪保镖。
聆雪站在窗帘缝隙后,看着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示意凌辛立刻把莱拉和另外两个小家伙统统带上二楼卧房锁好门。
凌辛很听话,抱起莱拉,一手拽着一个小的,快步上了楼。
聆雪伸手将能量枪插进后腰,戴上口罩,挡住那张招摇的脸,这才面无表情地伸手扣开了门。
门外的徐老板大腹便便,笑得像只狐狸:“阁下,咱们又见面了。”
聆雪皱了皱眉,未发一言。
徐老板也不尴尬,眯着那双精明算计的小眼睛打量着他:“还不知道阁下该怎么称呼?那天你在台上一展身手后走得实在太匆忙,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也没机会问问大名。”
聆雪:“我姓穆,穆沙。”
聆雪冷眼看着对方眼底的油滑光芒,心里便已有数,自己这是被盯上了。
果不其然,徐老板没有任何迂回,叫了一声穆先生,而后直接亮出了诱人的筹码:“我想一场五万星币的高价,请阁下再次出山,帮我的拳场守擂台。”
聆雪:“……你不该来找我的,我这种身材体质,根本就不是适合守擂的材料,你会亏死的。”
徐老板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开口:“穆先生不必担心这个,我来当然是因为阁下现在在我的拳场里人气高得吓人啊!我手底下那帮一掷千金的老顾客们,现在可全都在哭喊着,非要看你的返场秀不可。”
聆雪沉默着,没有接话。
在那种血腥暴戾的场合,一个看起来清瘦孱弱,仿佛一捏就碎的新人,却能干净利落地下死手砸翻体量足有自己三倍之巨的狂暴人类,获得胜利,拿走奖金。
这种视觉冲击与心理落差的血腥反差,简直精准无比地满足了那些人阴暗猎奇的变态快//感。
本来观赏的人坐在铁笼外,喝着酒,就是等着看台上的人因为暴//力而流血。
聆雪清楚那群人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他们不过是看聆雪被剥掉皮肉,折断胫骨,在惨嚎里被踩碎在铁笼地面上,上演一场纯粹的杀戮秀。
徐老板说:“要是你对这个价钱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议。”
聆雪说:“……不用了,我并不感兴趣。”
徐老板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穆先生不用这么着急拒绝,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一万星币,具体花在了什么地方,我心里可是一清二楚。我知道阁下眼下确实遇到了难处,走投无路。不过你大可放心,只要你真心和我合作,你的家人,自然也就是我徐某人的家人。”
这字里行间简直就是没有任何掩饰的威胁了。
徐老板笑眯眯地看着聆雪。
聆雪垂在缝边的指尖发紧,面上却古井无波,淡淡开口:“我会考虑。但希望徐老板明白,我只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单身父亲,我只求财,暂时还没做好赴死的准备。”
徐老板收起假笑,整了整领口,撂下一句,那三天后就静候穆先生的佳音了,便带着保镖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那几个魁梧的身影消失,门口停的车子也随之启动。
聆雪关上门后面无表情地对寂川说:“……完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被□□的逼迫尚未理出头绪,手环里的寂川便弹出了红色警报。
“……本体暴露,已被目标强行定位。”
聆雪眉头紧锁,惊讶:“什么东西?”
“……我的机甲本体正在被外部重型设备从黄沙中强行刨出,目前已暴露百分之五十。”
与此同时,无垠沙漠腹地。
天空上方正悬浮着一架通体漆黑如墨的机甲,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它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投下的阴影感觉快要笼罩着整片沙丘。
数台机甲疯狂翻掘着沙坑,机械臂每一次落下都掀起大片的黄沙,暴露出沙土下方那散发着幽微冷光的银白色机甲躯干本体。
通常而言,机甲本体是都是最核心的控制枢纽。而寂川此前解体,如今遗留在沙坑里的残躯是保留着大脑核心处理器的遗骸,拥有跃迁功能,而无战斗功能。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沙尘,在烈日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
黑色的重型机甲自高空落下,踩踏在粗黄沙之上,它缓缓抬起缠绕着能量流的机械手臂,在寂川的银白本体上展开了全波段深度扫描。
淡蓝色的扫描光束在金属表面游走。
漆黑的驾驶舱内,葬界汇报:“——机甲内部无碳基生物生命迹象存在,寂川正处于深度能量休眠状态。”
一道命令声响起。
“给我拆!”
聆雪这边一个坏消息没完,接着就是另外一个坏消息。
寂川绝望地道:“……我被拆了。”
聆雪扶额:“……难道是当初那些截杀我的人?”
寂川本体外壳被卸,内部暴露无遗。戈昂收回葬界踩在沙上,亲自走了进去,只见内部是一览无余,就是有人生活的痕迹。舱壁上贴着一些注意事项,角落里搁着一条卷起来的薄毯,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带着淡淡的生活气息。
戈昂手里拿着一件很小的衣服举起来:“……这什么?”
葬界:“经过扫描判断是一件婴儿的衣服。”
戈昂想到什么脸上有些不自然喃喃:“……咳咳,也是……聆雪是Omega。”
聆雪难道想生孩子了?
他捏着那件小衣服,指腹蹭过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聆雪居然也会跟婴儿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而后戈昂来到驾驶舱主位前,看到一本书,拿起来笑了一下。那本书被翻得有些旧了,书脊处有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遍。
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和日期,笑意更深,语气兴奋。
“……我就知道!他绝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