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笑意盈盈,一双大眼几乎占了半张小脸,看得柴扉不自然地别开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梅三郎。这一瞥,只见此人正被两把明晃晃白刃压在脖颈上,手中蟾宫也被一小蓬莱门人缴了下来。
“你不是很能打的吗?!”柴扉吃了一惊,梅三郎却将头别了开去,不再看他。
“恕我直言……”柴扉自知项上人头贵得离谱,毕竟心虚,于是犹豫再三,以手掩唇,向那婢子压着嗓子道:“后面那个被你们拿刀比着的……应该就是你家尊上了。”
婢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柴扉刚想劝她别笑,不料此女心大得出奇,竟转脸向那头吆喝起来:“来,把他的面具给我摘了。我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是想要遮些什么。”
人群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圆脸小少年,一手握着蟾宫,望向黄衫婢子,期期艾艾道:“红梢姐姐,咱们不用先把人带去……”
“啰嗦什么?我说摘就摘。难道我说话连这点用都没有啦?”名唤“红梢”的女子柳眉一竖,伸手一指梅三郎鼻尖:“摘!”
柴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姐姐,你自找的,真被你家尊上红烧了可不怪我。
只听身后人群一阵喧闹。红梢看着梅三郎,颇是嫌弃地扭开了脸,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去:“哎呀呀这是个什么丑八怪,快遮起来遮起来!”
“可红梢姐姐,刚才明明是你让我把他的面具摘掉的呀……”圆脸少年颇有几分委屈,看得红梢一撅嘴:“就你话多!带走带走,擅闯小蓬莱,给我把他直接关进忘乡洞里去好生看管!丢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少年扁扁嘴,手一挥,领着队伍,押着梅三郎便向山门走去。
柴扉侧目一看,只见梅三郎面具被摘,脸上满布的伤疤登时无所遁形。一条条狰狞疤痕虬结成一道密密的网覆在他的面孔上,原本不知清俊与否的面容被覆得一点不剩,倒像是爬了一脸肉虫蜈蚣,看来甚是可怖。
“还真不是?!”柴扉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大喊:“等等!”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了那少年,又向红梢拱了拱手,赔了一脸讨好的笑:“这位姐姐,这人并非居心叵测之人,而是我在外结识的好友。若没有他一路上尽心尽力护我周全,怕是我也不能全须全尾地来到你们这儿……”
“易公子,你可真当婢子认不出?”红梢弯着眼睛,向柴扉露出一个带了些得意的笑来:“你身上的和光袍可还没换掉呢。若我猜得不错,这位嘛……”
她的一双杏眼滴溜溜自梅三郎周身上下扫了一圈:“怕不就是路未已手下的岁寒三友之末,梅三郎吧。”
看着柴扉柴扉一脸被说中了的模样,红梢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易公子,跟我走吧?可不要让我家尊上等太久啦。”
“这位姐姐,不知可否卖在下一个人情,放他离开?”柴扉看着押着梅三郎的队伍渐渐隐入竹林中,忧心道:“您有何要求,尽可以提,只要易某能尽微薄之力,必不推辞……”
“易公子,不是婢子不卖你人情,只是这人乃是我家尊上点名要的,放与不放,婢子说了实在不算呀。”红梢笑眯眯地来推柴扉的脊背,连推带拉地将他扯向了白玉水台:“放心吧易公子,我们也不会拿他怎样,最多也就是缺条胳膊断条腿而已,又不会出什么大事。”
柴扉闻言,一时竟不知该先回“尊上有约”还是先驳“不是大事”,踌躇间被红梢拉扯到了湖畔,只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愣。红梢见他一脸迷糊模样,又笑了起来,从乌发内拔出一枚乌木簪子来,一抬手丢进了水里。
木簪入水,忽地光芒大盛。湖上潋滟波光与之交相缭绕,待光芒散尽后,水面上已然漂了一艇细窄乌木舟。
柴扉大是新奇,又觉此舟形状眼熟,在玉台上左右来回端详了许久,好不容易在红梢的催促下上了船,却还是忍不住掏出了那枚一直佩在身上的白玉小船来,有样学样地放到了水里。
红梢掩唇打趣道:“公子快把你的玉佩捞起来吧,我这钗里舟行得快,若是玉佩掉进水里了,再回头可就难找啦。”
说罢,她一个响指,打岸边便平地吹起一阵凉风来,将小舟向湖中心推去。
柴扉悻悻将那枚小舟从湖中提起,拎在面前,看了又看:
堂堂天下第三,为什么身周上下一件法宝也没有,却要将这样一个寻常物件贴身带着呢?
红梢在船头坐着,将裤腿挽得高高的,两脚浸在微凉湖水中晃啊晃。她正软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头发现柴扉正对着一艇玉舟发愣,不由也多看了那小船几眼。可这一看,她却立刻来了兴致:“易公子,你也是姑苏人?”
柴扉一愣,而后假作意外道:“不知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你手上那青舴舟的式样,”红梢向柴扉手中的那枚白玉小船努了努嘴,“除了姑苏地界,什么地方还能有?只可惜嘛——”
她躺倒在船头,脚划碧漪,踩了几朵水花溅上船来:“自从萧氏没了以后,无人能点船心,这青舴舟倒也慢慢没了。真是可惜。我小的时候,每年三月三,还有青舴船会看的呢。”
“所以……易舴原来是姑苏人士?”柴扉喃喃,忽而察觉红梢话中有一丝微妙:“红梢姑娘,敢问……”
红梢嘻笑道:“你是想问,我今年芳龄几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