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仔细分辨着,只依稀认出“一宗之主”、“自轻自贱”几个字。那头曲扶疏面上隐现怒意,却忌惮着不远处的洛夫人与路未已,不敢当真高喝出声,只得蹙眉看向他。洛霙见此,反而勾了嘴角,哼笑一声便向门外黑暗走去:“好自为之。”
“你站住——飞琼!”再顾不得惊动众人,曲扶疏伸手便去捉洛霙衣袖,却抓了个空。洛夫人见状,起身道:“看时辰,我也该回白玉京了。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曲扶疏感激地向洛夫人一揖,转身追了出去。另一头,庄竞回头看了仍拱手立在门口的柴扉一眼,面色一滞,移目向路未已,讥诮道:“大公子,这与你早先应允我家掌门的,怕是不太一样吧?”
路未已眯了眯眼,但脸上倒看不出更多的局促了:“庄兄弟大可以放心,我路某人言出必行。只要肖掌门说话算话,先前之约,路某便绝不食言。”
庄竞冷笑道:“那庄某且信大公子一次。”他睨了柴扉一眼,也起身拱手道:“就此别过,静候大公子喜讯。”
见庄竞离席,路未已挂着一脸笑,向柴扉拱手道:“今日原本是我路氏家宴,因此未邀醒骨真人入席,请真人莫怪。”
“哪里哪里,该是易某向大公子请罪才是。”柴扉躬身一揖,恭敬道:“方才尊驾座下梅三郎携我至此,旋即不知所踪,易某一时急着找人,连席间话语也未曾留意,因此扰了公子家宴雅兴,深感歉疚,还请大公子海涵则个。”
“无妨。”路未已礼貌一笑,又一拱手,带着竹道人离席。
这是,过关了?
柴扉轻舒一口气,按了按突突乱跳的额角,戳在门口,看着席间剩余人作鸟兽散。折腾了一晚,腹内早已空空如也。现下没了拘束,想着“来都来了”,便一溜烟窜进厅内,径自端起附近席位上的一枚银盘,将其中尚未被人动过的、片得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不知什么肉的肉脍一股脑全扫进了嘴里。粗粗嚼了几下,本预想或许应当抻直了脖子将那满口的肉强咽下去,怎料那肉入口后舌头一抿便化了,鲜香直冲天灵,引得柴扉为自己方才的囫囵吞枣一阵懊悔。
旋即,他一手捞起几枚青梅果塞进怀里,正想走,余光瞥见了隔壁桌上的一碟精致得不像红豆糕的红豆糕。托仙家辟谷的福,那碟红豆糕看着诱人,却一块没动,只能便宜柴扉这俗人。柴扉窃喜,左右看看,趁无人注意,从怀中先取出两个青梅放回桌上,又扯来垫在桌上的丝帕,将盘中红豆糕尽数码在其中,草草一包,揣回了怀里。
像是为了掩饰伸手那一刹的心虚,他故作镇定地开口道:“路未晞,你家厨子真不错。”
路未晞长叹一声:“你吃饱喝足了对吧?我的酒虫还被吊着呢。”
柴扉失笑:“你难道还惦记着白天的那坛酒?”
“可不么。”路未晞道,“我可是好久好久没碰着酒了,就快连酒是什么味儿都要忘啦!”
柴扉扶额:“咱们这才从船上下来多久?最多也就一天吧?”
“对啊,一天!”路未晞委屈,“我都整整一天没碰酒了!你忍心让我憋下去?”
“好好好,不憋,席上就有。”柴扉无奈走回席间,挨个晃起桌上酒壶:“我只喝一杯——先说啊,就一杯,不能再多了——我的酒量可不好,喝这一杯可就该醉了。”
路未晞不屑道:“谁稀罕这席上的酒了?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喝了怕不是得烂舌头。要说好酒,那还得是我之前埋的那坛……”
柴扉道:“酒不都一样么?喝过就完事了,你这酒鬼怎么要求这么多……”
“我就是酒鬼,就是贪杯,就是要求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听过没?哪像你个饿死鬼,一盘羽衣脍居然一口就吃光了!”路未晞嘟嘟囔囔嘀咕起来,见柴扉不为所动,紧接着掐着嗓子嚷道:“好柴扉,咱们现在把那酒挖出来喝了好不好?反正咱们回去也要路过的,好不好嘛,好柴扉——”
柴扉背脊一冷,寒毛竖了满身,忙道:“得得得,小祖宗你别这么说话,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
“嘿嘿。”路未晞诡计得逞,笑得一副乖巧模样:“我知道一条去阆园的近路,咱们就走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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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未晞所指的小道夹在成片的金乌逐月之间,极窄,仅能容一人侧身经过。柴扉走在花丛之间,两袖拂过、引得周围花瓣簌簌动起来,一时间,这一片牡丹花海便如雪涛翻涌,又似浮光跳波。
虽然柴扉极力敛着自己两条宽大的袖子,可那两片仔细绣着灵鹿图样的鹅黄色布料依旧不免被花上露水打得透湿。他叹了口气:“咱们怎么不走大路?”
路未晞理直气壮道:“你刚闯了青冥阁,眼下宴席已散,你不回自己住处,却在阆园瞎逛,若是走大路被人看见了,你如何解释?”
“就说这花海实在绝妙,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还不行么?”柴扉回了几句,忽然正色道:“这金银台,咱们不该再待下去了。”
“怎么?”路未晞不以为然,“是白日里洛霙那些话?我和你说,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你根本不用理他……”
“不全是。”柴扉道,“虽然你大哥说今晚在青冥阁内设的是家宴,可今晚席上那穿紫袍的人名叫庄竞,是空名山弟子、肖知寒的门人。那日祝俞山上的围猎,带着路二队伍的,正是此人。”
“那又怎样?”路未晞不满,“方才你也听见了,他不过就是我大哥安插在路二身边的一颗棋子罢了。”
柴扉叹了口气:“既然要在路二身边安插人,安排个内侍、门人、客卿在路二身边,哪个不比把人安插在肖知寒手下好?”
“梅三郎带我们去青冥阁究竟是何居心?他身后是否有他人安排?何况方才咱们在门口,听见的还不够多吗?”见路未晞不再声响,柴扉又道:“现如今我已不能盼着你大哥和庄竞的‘约’和咱们没关系了。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再不走,怕是第一个把你我项上头颅卖给肖知寒的,就是你大哥。我是真的还不想死呢,我还得活着回家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路未晞急道:“那你为何不让我同大哥挑明我的身份?若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恐怕会死得更快。”柴扉摇头叹道,“你还想不明白路未已对你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么?”
“什么心思?”路未晞微怒,“我和我大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对我照顾有加……”
“可你觉得,若是你还活在世上,你的母亲,会全力扶助谁去做那灵武盟的新盟主?”柴扉冷笑一声,“我想你那大哥,现如今最惮看见的,不是路二,也不是肖知寒——”
“就算要走,你以为这是哪里?”路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时竟似是换了个人般:“这里,是金银台,路家的地界。你以为,我路家手眼所及之处,能任你来去进出?”
未等他说完,远处阆园深外,忽地从夜色之中悄然现出一个人影来。
柴扉忙敛了心神,躲在一旁的回廊柱后,定睛看去,隐约看见那人苍蓝衣角上婆娑几丛暗金色竹枝——正是洛霙。
“有了!”
柴扉灵光一闪:
“既然一个人走不得,两个人一起走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