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翻白浪,如碎云堆雪。远边山色若有似无,浅淡淡一痕黛意也氤氲进了江上雾气中。天地青白间,一艘花船如剪刀般裁开江上的瑟瑟朝晖,缓缓驶入渐起的晨光之中。
浅淡日光落在金雕玉镂的船身上,反出些耀人眼目的辉光来,一时将这艘本就极为华美的花船映衬得更是金碧辉煌了几分。甲板上零星立着几个修士,衣袂同鬓边碎发一并被迎面江风撩起,便是寻常仙家当有的模样。
江风潮湿,就中带了些水腥气,连同船头几位修士嘴里嚼着的几句闲话,一同飘向柴扉的耳朵:
“……按照霍兄你的说法,那路二如此天资与手段,你却为何不投在他麾下?”
“那路为霜生母乃是个风尘女子,恩客无数,他是不是老盟主的种都未可知呢。何况,他在路家地位下贱,还有人传,他其实不是路修远的儿子,而是他养的娈宠……”
“可那现在还有琅琊月家和空名山帮扶着他呢?灵武七星里头,松风雅阁名存实亡,小蓬莱又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一下子得了两家的势,路二这盟主还做不稳?”
“纵使月家人与肖知寒现今肯帮他一把,这样的人坐在盟主的位置上,洛夫人和江夏洛氏又怎会善罢甘休?别忘了,河朔曲家可唯洛家马首是瞻。”
“那看来霍兄定然是要投了路大那边了。”
“我也正犹豫着。老弟你知道,那路未已虽说是洛夫人亲生,又有个敦厚和善的声名在外,却终究也还是有德无才,难堪大用。”
“嗨呀,说了这么久,他淮左路氏本家这一脉,几个后辈竟没一个成大器的。”
“可不是。说起路大路二还有些长处能给人讲讲——可那路家老三路未晞——可纯就是个酒囊饭袋纨绔儿啦。”
“我听说那位路小公子极是任性妄为,别的本事没有,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得亏了三个月前随着老盟主去了,还勉强能落个全尸,要不然等这路大路二兄弟俩斗起来,夹在这两人中间,他怕是得死得更难看咯。”
“哈哈,难道不是一身脏病死在哪个花儿姐兔儿爷的被子里头才对?”
“唉,可惜咯,想当年那风光不可一世的淮左路家,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柴扉正尖着耳朵听着那头两个修士的话,一口瓜喂到耳朵边,还没等他尝出几分脆几分甜,却眼见着自己的身子自说自话地动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穿过两排修士,走到那二人身后,冷哼一声,刻意拖了长长的尾音不屑道:“我是没想到,现如今什么蛇虫鼠蚁都敢妄自议论路家了。”
柴扉大惊,急急忙忙想要堵住自己的嘴,却发现此时的他竟不能控制这身躯分毫。于是,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又歪了头,嗤笑道:“你们自是不用犹豫该投靠路大还是路二。因为就算路家把门槛给劈了,凭你们这路货色,也踏不进白玉京的大门。”
那两个修士怒极回头,见到身后人,一时脸上惊喜畏惧来回变换。
这种神色柴扉熟悉得很——那些往日如苍蝇般粘在他屁股后面,都指望着能够摘了他的人头去换个副盟主做的修士们脸上,无一不是这幅表情。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这两人,却犹疑看了他一眼,旋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甲板。
自己这身体偏还不肯罢休,对着滚滚江水,狠唾一口:“啊呸!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我回了路家,看不把你们这些贱门布衣一个个都扫出去!”
柴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招惹那两人干什么?”
“啊,你醒了啊。”而今接管了天下第三躯壳的,正是昨夜那少年。他揉了揉眼睛,轻描淡写道:“因为我,就是他们嘴里的那个‘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就该一身脏病死在窑子里’的纨绔、路未晞呀。”
柴扉一时语塞。
原来昨夜少年自报家门,确实不曾有半句欺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