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虽然眼见天下第三落下悬崖,肖知寒却始终认为他并未就此殒命。不多久,他反倒开了更高的价码悬赏天下第三的项上人头,以致于柴扉而今根本不敢在白日行走于市井之间,便仿佛他的脖颈上安放的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一枚亮灿灿的副盟主印信。
只是如此一来,柴扉便算是断了生活来源。
虽然每每有好风涌来引他脱离险境,但柴扉发现,这一身驭风的本领只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他灵台清明之时,那好风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听他召唤。
他本以为,就算他并不知道如何使用他那一身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修为灵力,可自己还能卖卖力气,哪怕是去酒馆帮工,去客栈跑堂,总能攒够路费,回到奈城去。
他想,只要能活下去,时间久了,就算爬,也该爬回先生的书塾里去了。
可最终,在第二十五次被人揭穿身份后,柴扉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是,工是不打了,饭还是得吃。柴扉也不知这据说当世顶尖的大修怎么没练得一身餐风饮露的本事,但几个月来,自己的伙食变化,他还是清楚的——从一开始酒楼里的烧鸡扣肉,到中途的干饼白馍,再到后来的杂粮粥,乃至而今不得不又重操旧业、进山打些野货,就着野菜糊糊囫囵吞下去,日子是一日更甚一日的难以为继。
就在他动了典当原主身上那枚玉舟以维持生计的念头时,不知怎的,灵武盟中起了内讧——灵武七星其中几门不服路为霜的出身,竟在路为霜擎着老盟主手书、将登盟主宝座时,齐齐地倒向了路家大公子路未已那一头。
在老盟主死后,路家两兄弟原已剑拔弩张。经此一事,二人更是连表面和睦都再难维系。
更有好事者火上浇油,翻出了灵武盟成立早年的规矩:新盟主继任后半年,应举办一名为“兰台会盟”的集会,只有通过了会盟的考验,新盟主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稳固。会盟进行期间,但凡有不服盟主人选的,皆可向其发出挑战。若是战胜了盟主,再得到灵武七星之中多数势力的支持,便能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灵武盟主。
兰台会盟筹办的消息一出,一时之间,路家兄弟势同水火。而灵武盟众眼见局势一时难定,也纷纷站了队伍,都想着在这盟主宝座的争夺之中将对手彻底击溃,日后能因站对了队伍,分多一口利益。
也因此,山河内外,本来无名无主的灵兽与邪魔,在此时都尽数成了路家兄弟二人用以矜功伐能的资本。
玄门耳目所至之处,但凡有异动,路家两派人便会蜂拥而至,将那处圈作己有,只想着擒了瑞兽镇下邪祟,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个几笔,好为自家首脑于兰台会盟中登临玄门之巅多铺上几块垫脚石。
在那混乱不堪的争斗之中,柴扉却嗅见了发财的味道:
两拨人的混战之中,若是趁乱潜入,岂不是能拾得不少他人遗落的材料?
反正凭着他这神乎其神的一身修为,只消他放空大脑,便能够躲过他人的各色法宝灵器,保命不是问题!
于是,柴扉说干就干。每当探听到路家两兄弟又派了人手于某处对峙时,柴扉便会偷偷混入其中,在两方人马交战之时潜入风暴中心,拾一包袱的废弃符箓与宝器碎片卖去黑市,勉勉强强攒起了回奈城的车马钱。
这一日,他听说祝俞山有灵兽青羽犀出没。掂了掂轻若无物的荷包,他没多考虑,又重操起了旧业。简单收拾了一番,趁着夜色,他只披了一面黑色斗篷便钻入了祝俞山中。
岂料,刚进山,就被一胖一瘦两个修士撞了个正着。
柴扉心中忐忑,此时却也只能自我安慰,道是值此夜半时分,他只是将那二人放下了树,应当不会横生枝节才对。
“新来的?”
在他晃神时,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那群人皆披着黑色斗篷,他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见他回神,为首一人远远横睨了他一眼,语带不屑:“快跟上。若不是当下大公子手下缺人,你以为凭你这寒门散修出身的酒囊饭袋,能进的了路家大门?若是耽误了大公子好事,回头拿你是问!”
柴扉一愣,连忙低下头,一溜小跑跟上了人群。
“你别在意呀。”身旁一个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了他一眼,旋即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新来的吧?别怪竹道人说话不中听,前两次围猎,大公子都没能占了上风。这次的青羽犀角,他可是势在必得,再不能丢啦。”
柴扉本算是个能见缝插针地找地儿插科打诨的人,可连着吃了三个月的风尘,再好说话的人此时也没了搭腔的心思,只一气点头,跟着队伍闷头前行。
那人见柴扉不搭理人,却也不气馁,叽叽喳喳在柴扉身周自顾自地聒噪着。一会儿问柴扉何方人士、多大年纪、家中行几、可曾婚配,一会儿又问柴扉何时投奔的大公子、投奔大公子有何理想、师从何门何派、未来何去何从,直吵得柴扉默不作声地堵了耳朵。
也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忽地停了下来。
柴扉抬头看,见不远处同样立着一队人。
月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流淌在地,两队人马分立左右,仿若隔天河相望的牵牛织女星。
竹道人见此,摘了斗篷,一脚踏入月华浸沐之中,竹柄拂尘一甩,抖落出簌簌几响风拂幽篁的声音:“这次二公子派来的,不知是哪位?”
应声走出的,赫然是当日那位在悬崖边咄咄逼人的黑毛花公鸡。
这次他倒再没腆着肚子挺着胸、有样学样地模仿公鸡踱步,而是敛了当日嚣张跋扈的模样,只皮笑肉不笑道:
“哟,竹道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