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吉根本没被他这话安慰到,心底依旧冰凉,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当今陛下形同虚设,朝政尽掌太后和朝臣之手,所谓护驾有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元安抬手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沉重凌厉:“镇定点。我们命贱,就算现在跑出去告诉太后是皇帝陛下亲手杀了人,太后也不可能治罪天子,到时盛怒之下,死的还是我们。事已至此还不如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搏一线生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慌也有点后悔,当时要是嗷上两嗓子说皇帝杀人了,这事就成了皇帝得了失心疯的证据,他们说不定还能在太后跟前得脸。只怪当时他被皇帝眼中的冷意和杀意吓到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这乾安殿眼线遍布、形同筛子,皇帝不让他们去给太后报信,但根本瞒不住。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能不能度过今日这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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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宴明也没想过今夜发生的事能瞒过太后,但真当太后仪仗浩浩荡荡赶来时,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悦,今夜有太多事,他再怎么心大也没办法安心入睡,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被人打扰。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元安手脚利落又极尽细致地为他整理好衣冠后,便伴着齐宴明稳步出殿,迎见驾临的太后。
太后温明珠算得上年轻,此时端坐于殿中主位,一身端庄宫装衬得她眉眼自带威仪,周身萦绕着经年居高位沉淀的冷肃气场,不怒自威。
齐宴明一心二用在心里问萧疏衡年纪多大。
萧疏衡轻声说,已满十六。
他幼年登基,十六当亲政,然而在张凌岳这些太监口中,不曾避讳讨论帝王私事时,也只一句嘲弄之语,说皇帝年幼还未亲政。
偌大乾安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温明珠端坐正中,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沉沉锁定阶下的齐宴明,眉宇凝着凝重审视的神色,缓缓开口:“我听说,乾安殿今夜出了人……”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齐宴明红了眼眶,身形一晃,放声悲泣:“母后,那狗贼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竟然想要持刀杀朕。”
他声线哽咽,字字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极尽委屈惶恐:“今夜若非元安、元吉拼死护驾,儿子怕是早已命丧黄泉,再也见不到母后了!方才凶险至极,儿子至今心有余悸、不敢闭眼……儿子本不愿深夜惊扰母后安宁,只是历经死劫,此时见到母后,方觉心中的惶恐惊惧才稍稍平复。”
亲眼见过他杀人的萧疏衡等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此时心神俱震,三观颠覆。
尤以萧疏衡最为震撼,此人本是杀伐果决、受不了一点气,骨子里是开国帝王的凌厉傲骨,万万没想到势弱之时竟能毫无顾忌的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毫无别扭地示弱卖惨、痛哭陈情,哭得那是一个浑然天成。
当真是能伸能屈!
齐宴明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一边心道,这才哪到哪。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现在是萧疏衡,又不能上来就把太后干掉,这时不站在道德高线大哭特哭,还等着被人扣帽子不成。
事态这走向,完全超出了温明珠的预料。
她看着皇帝长大,知晓这位少年帝王恪守礼节、沉稳自持,这般突来的泼皮行为硬生生打断了她早已备好的诘问责罪之语,太后看着受了‘惊吓’开口闭口都在向他寻找安慰的皇帝,心中堵闷至极,一腔质问与怒意尽数被生生憋回腹中,无处宣泄。
皇帝哭得凄惨,她身为太后,当着众人之面,只能维持温婉慈母的姿态,抬手轻轻握住齐宴明的手,轻声安抚片刻。随即眸光一转,落于下方跪地的元安、元吉二人身上,语气沉肃发问:“今夜是你二人御前值守?”
这二人从下令处理尸体、改口定案的那一刻起就没了回头路。被太后问话,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跪地叩首,一口咬定是张凌岳意图弑君、罪该万死。
太后心如明镜,清清楚楚知晓今夜乾安殿的真相,明白张凌岳是死于齐宴明亲手之手。她本可借皇帝动手杀人之事大做文章、钳制帝王,可眼下众目睽睽之下,所有证人供词尽数指向张凌岳谋逆弑主,铁证如山。
她若一味强行深究,只会落得欺凌幼主、苛待君上的非议与口实。万般权衡之下,她只能将满腔郁气硬生生咽下。
太后憋屈,她望着元安和元吉:“皇上虽言你等护驾有功,但殿中值守疏漏,如何让逆贼潜伏御前还需查证,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知道他要借机杀猴,齐宴明语气恳切,句句堵死退路:“母后,今夜乾安殿内外宫人、御林侍卫数百人,竟无一人察觉张凌岳的狼子野心、异常举动,他们值守懈怠、失职失责,当一并处罚才是。”
太监、宫女暂且不提,这御前御林侍卫之中,不乏世家勋贵子弟入职镀金、历练前程。齐宴明这番话,看似秉公执法、肃整宫规,实则是将惩处范围扩大至朝堂世家,摆明了态度,如果太后执意追责,便是要得罪朝中一众世家势力。
见太后眉头轻皱,面色不豫,齐宴明神色疲惫道:“母后,儿子受了惊吓,今日实在不想再见血,便从轻处罚吧。”
太后望着他,眉目间有打量有探究:“皇上既然为他们求情,其他人免了惩罚,你身边这两个贴身伺候的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张凌岳为何会刺杀皇上,我会让人彻查。”
齐宴明:“母后说的是,宫里宫外都需要查,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想要朕的命。”
太后:“……”她觉得皇帝在内涵自己。
皇帝性情突变,太后有点拿不准,于是道:“皇上,受惊伤身,还是传御医前来为你诊脉察看一番的好。”
结果在预料之中,齐宴明:“母后说的是,多谢母后关怀。”
不就是借着御医的口让喝药嘛,喝就喝,萧疏衡喝了那么多年也没死,他就不信这个时候有人敢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