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家……”
同样的动作在季桉脑海里渐渐重合了,记忆里宁知还被黄沙吹得有些迷离的眼神,和面前清凌凌的眸子两相交替。
季桉忽然问他:“要回家吗?”
“嗯?”话题跳跃得让宁知还有点意外,“我能出院?”
进来给他拔针的护士闻言笑笑:“主任说随时可以,而且在熟悉的地方对恢复更有好处。”
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点滴,护士又扭头对季桉道:“出院手续在二楼办。”
护士端着叮叮当当的东西出去了,季桉下楼办出院手续,病房里终于又变得空空荡荡。
怕他无聊,季桉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到他旁边,宁知还自己的手机已经拿去送修了。
宁知还没好意思直接用季桉的手机,他环视着四周,单人病房环境很好,除了一些监护仪器以外,和酒店也差不了什么,住着其实也很舒服。
他刚生出一点后悔的心思,转念一想,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住宿舍的大学生了。
他,已经是事业有成的二十八岁真正的成年人了!
于是季桉拿着一沓单子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宁知还目光灼灼地看他,贴着胶布的手,啪地拍到被子上。
“季桉。”他严肃试探,“我们买房了吗?”
季桉想了一下:“你问哪里。”
宁知还缓缓吸气。
他家境不算差,否则也供不起他学琴,但京市寸土寸金,父母忙活半辈子,也就买下一套堪堪够一家三口住的房子来。
所以什么叫,“你问哪里”。
有很多吗?!
抿了抿唇,宁知还旁敲侧击:“娱乐圈……赚这么多吗?”
“不多。”季桉说,“所以我们也没买在贵的地方。”
他说着,走到窗边把遮掩的半扇窗帘挥开。太阳已经足够炽烈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这里是绍城,南省的一个三线城市。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
阳光让宁知还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他看到窗外一树的绿色,和京市城里的钢铁骨架全然不同。
季桉的声音也被阳光染上温度。
“结婚之后我们搬到隔壁省会峦城,因为我的航班经常从峦城起飞,海市也有房子,峦城冬天阴冷,你会去过个冬。”
“你呢?”
“如果正好有航班,我会去歇歇脚。”
“好忙。”
“我们公司飞海市的班次不多,很抢手。但后来你回了绍城,说这里冬天也不算难过。”
“那房子怎么办。”
“放着了。”
“是……婚后共同财产吗?”
季桉终止了这场平平淡淡的一问一答,扭头看了宁知还一眼,转身走进阴影里垂眸收拾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
宁知还掀开被子挪到床边,腿晃了两下:“我喜欢海市。”
“所以?”
“如果要离婚的话,我可以多付一点钱,把房子留下来吗?”
“可以。”季桉手上动作没停,而且更快了,似乎这样才能掩饰自己被宁知还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事实。
难道刚刚靠在他颈窝的那一瞬间是假的吗?
不过也对,什么肌肤相亲的事儿,向来都只能绊住他自己。
到头来吃这套的还是只有他自己,眼前的人本质上还是宁知还,无论有没有记忆,都是那样。
突然间他停下动作,一松手,单据散了一桌。
“你还是想离婚?”他没回头,只是问。
于是他也没有看到,身后,宁知还偷侧着头,悄悄地认真注视着他。
“虽然我现在不记得了,但我相信失忆前的我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如果要按照原先的安排走,我也不介意。”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我还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咚。
季桉向来很稳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听见响声,以为是自己弄掉了什么。
咚。
是心跳。
好像做了一万年的心理准备,季桉才回头看过去。
宁知还坐在床沿,好看的眉头微蹙,仰着脸看他,目光定定的,声音却很轻。
“要……离婚吗?”
那双眸子,那个声音,都湿漉漉得像季桉昨天凌晨出门时看到的那场雨。
雨再下大一点吧,下到航空管制航班取消,他就可以转身回家守着那个又拽他沉沦的可恶家伙。
他讨厌那场淅淅沥沥、虚张声势的细雨。
可现在,他忽然又觉得那场雨可怜起来。
“季桉?”宁知还又那样声音小小地喊他。
斜风捻着雨丝砸在他眉心,季桉几乎要晕头转向了,像跌入空间迷向一样找不到出口。
宁知还的失忆只是短暂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恢复记忆。
就算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也还是那个宁知还。只要两个人继续走下去,就还是会走到离婚的那一天……
“不离。”季桉说。
“哦对了。”几乎同时,宁知还道,“我刚刚查了一下排号,最早又要到三个月后了。”
季桉问:“你排了吗?”
宁知还说:“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确定了。虽然已经走到谈离婚这一步,但是,季桉不甘心。
巧了,十八岁的宁知还,也不甘心。
他从床头挪动着蹭到床尾,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他比采访视频里还瘦了,头发太长,皮肤也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
宁知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八岁叹出八十岁的惆怅来。
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呢宁知还?你把自己养的一点也不好……所以我要狠狠搅乱你的生活。
我是坏宁知还。他愤愤完,又耷拉着眉眼无奈地笑。
所以快点想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另一边,季桉收好了很少的一些东西,只有一个手提袋,拎着东西的那条手臂勾勒出漂亮的线条,让宁知还想起这条手臂贴在自己颈侧时候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光裸的脚尖点了点瓷砖地面,季桉看了眼,刚要去给他找鞋,余光里,白皙的脚又急匆匆地晃了两下,故意引他去看一样。
“很冷。”宁知还微微侧头看向愣着的季桉,声线清清冷冷,但语调向下,落出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你不背我吗?”
大脑轰的一下,季桉想起留宿在宁知还家的第一个清晨,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光裸的小腿荡了一下。季桉见他脚还露在外面,于是俯身给他穿上拖鞋,宁知还歪头看他,唇角轻轻笑了一下,另一只却怎么也不肯让他穿了。
季桉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再迟疑哪怕半秒,把手提袋放到床头,背过身去在宁知还面前蹲下,单膝侧向外面却不落地,一个标准且稳的蹲姿,手往后一钩。
他的爱人很轻地落了上来,手臂有点胆怯地环着他的肩颈,似乎是没被这么背过,心跳得很紧张,腿在他腰侧夹得很紧。
但他在自己耳边笑。
季桉站起来了。宁知还趴在他背上,视野比季桉的身高还高出半个头,新奇而紧张地,宁知还试图找点话题。
“对了季桉,前采我都没看完。后面结婚和离婚的原因,我们是怎么说的?”问完之后,他怕季桉不肯讲,又掰扯,“虽然这个事情暂时搁置,但了解一下原因也不是不行嘛。”
季桉的语调意料之外的干脆。
“你说结婚是因为年少冲动,我说离婚是因为聚少离多。”
他微微蹲了一下走出病房门,好不让宁知还磕到门檐,步伐稳到宁知还都没意识到要低头,就已经走了出去。
“你觉得呢?”季桉反问。
宁知还忙着回头看那个好像会自己升降的门檐,愣道:“什么?”
季桉似乎不满他的走神,又或许是怕他滑下来,手臂不打招呼地颠了他一下,听见宁知还压着声音“哎”了声,才笑着重复。
“采访里说的原因,你觉得是实话吗?”
在这样的气氛里,他满怀着一些期待,想要听到对方否决自己,告诉他“我觉得我在骗你”。
可很快,他听到了答复。
宁知还想了想:“你说结婚的话,是吧。毕竟我就是个会冲动的人……”
说罢他还点了点头,下巴无意识拨弄着季桉的头发,痒得他咬牙。
但宁知还又开口。
“不过这个节目很精明诶,你发现了吗?他们只让一个人回复一个问题,没有都问。是分配的吗?”
季桉搂着他双腿的手忽然一紧,脑海里只转了一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他按捺着又过分起来的心跳,语气如常,“是自己选择答哪个的,你先选。”
“是嘛。”宁知还说,“我也很好奇那个没被选择的答案。”
他搂住季桉肩颈的手臂紧了紧,很小声地耳语,偏偏又侧头避开他的耳边。
“因为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