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这双鞋在阳台来着。
……大概是季桉走之前拿过来了吧。
宁知还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卫生间走。
昨晚不知道做到几点,他没看时间,总归是反反复复地睡过去,某一次再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季桉皮带拉紧的声音。
“七点签派,机场很远。”
宁知还本来想问“那你回来干什么”,在脑子里滞涩地转了一圈儿,变成了一个似笑似叹的“注意安全”。
临走前季桉似乎弯着腰看了他好一会儿,拨弄他的刘海,凑近又离远,最后说了句“走了”。
空调的温度被他调得正好,少一个人也完全不会觉得冷……
哦,不对,现在是夏天啊。
刚推开窗,被潮湿热浪打了一脸的宁知还连忙把窗子重新关死。
真是过糊涂了。
肚子咕噜噜地闹起来,宁知还拆了包小面包凑合,路过餐桌,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就说,昨晚总觉得又忘了什么。
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还摆在餐桌上。
凑近了才发现,其中一份有明显被翻动过、又重新整理好的痕迹,文件有几页折角,黑笔在其中的段落勾画了几处,末页落款没有签名。
季桉随便找了点理由,反悔了。
宁知还瞬间察觉到这点,咬了下唇,多少有点后悔昨晚的冲动。
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更何况季桉,向来是那种“没有什么隔阂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理论的践行者。
睡过之后再签离婚协议的事,想也知道,季桉做不到。
……宁知还,你啊!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蹙眉想了一会儿,又在家里转了两圈,宁知还终于在沙发角落找到自己的手机,给季桉发去消息。
他打字慢吞吞的,又不喜欢用语音输入,删删改改好几分钟。
【协议慢慢改,今天先去民政局把证领了,行吗】
【约了很久,要排队的】
季桉没回,大概还挂在天上。
发完消息,宁知还磨蹭着换好衣服,打了车准备出门,低头换鞋的时候,手在玄关扶了一下,才忽然发现一串熟悉的车钥匙,上面挂了只丑萌的独眼玩偶。
季桉的车。
确切地说,是他送给季桉的车。不是什么豪车名牌,也不在离婚协议要分割的财产内。
他早上大概是搭同事的车走了,没开自己的车,摆明了是不想走民政局这一遭。
毕竟他总不能再让同事绕一个大圈,把他从机场送到民政局吧。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事儿,但季桉工作性质特殊,宁知还一直是非必要不打扰。
犹豫片刻,宁知还决定还是去一趟。总归今天没有工作,他的时间总是很灵活的。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那只独眼玩偶,想起季桉以前说这个像他,问为什么,又不肯给他个答案。
鬼使神差的,宁知还拎起那串钥匙,取消了手机上的打车订单。
说起来,他也好久没有开车了,今天倒是难得有心情。
出了门,宁知还才发现地上湿漉漉的。
昨晚落了几滴雨,苍翠树上的小黄花散了一地。
又快入秋了。
-
季节更迭的风催促林间落叶,一片片染上热烈的黄。
飞机敷衍地掠过这些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风景,被天空放回地面,落地关车。
签完本子,季桉拐进休息区,员工通道几乎没什么人,骨碌碌滚动的飞行箱轮子忽然被伸脚一拦。
黎泗在室内都架着他那副墨镜,跟个瞎子似的往他箱子上撞。
季桉没心情跟他扯皮,腕上用了点力,拎了箱子绕过去。
“哎你这人!”黎泗把墨镜一甩,赶了两步跟上,叽叽喳喳地骂,像机场里的漏网之鸟。
“你装瞎还是我装瞎啊,停车场在那边儿呢!你特意调个一个半小时的短途不是有事儿吗,都一点了,还不赶紧着点?”
“又没事了。”季桉说。
黎泗奇了:“没事儿你回家去啊。”
季桉陡地停下脚步,扭头,一句话不说,只凉凉刀了他一眼。
黎泗下意识哆嗦收声,很快反应过来,又挺直脊背,“嘿”了声道。
“在天上你威慑我我不挑你理,落地了我跟你说,吓唬别人可以,对我可不管用。”
他绕着圈像看动物园猛兽一样打量季桉,一搓下巴:“哦我懂了,搞半天是你在这儿单方面‘没事儿’上了呗?”
季桉额角一跳,一掀嘴皮冷道:“你真聪明,油量能算出负的来。”
黎泗顿时被戳到痛脚,上蹿下跳。
“你精明,升机长的档口要跟前夫哥上离婚综艺。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拿的许可,是你疯了还是上头疯了,公司终于已经穷到要拿‘最帅机长’出去卖了?我看你是飞安记录太好,安稳日子过腻了!”
季桉不说话了,也不走,把飞行箱往边上一踢就地坐了,手肘支着膝盖,弓着腰犯倔,头恨不得撇出二里地。
黎泗越想越恨铁不成钢,冷笑两声,也往航站楼的落地大玻璃边上一蹲。他家境好脾气大,气上来了连经理都讨不到好去,嘴上从没饶过人,开口都不用打草稿。
“现在好了,隔壁航司都知道了咱这出了个大情种,都要离婚了,还巴巴地配合上综艺给他很久没发作品的前夫哥拉点人气——”
“行了。”
季桉忽然出声打断,嗓音带着没休息好的哑。
“他没想去,是他经纪人电话直接打到我这来的。”
“然后你就被卖了还给人数钱。”黎泗顿了一下,又强调,“跟你那个满脑子只有音乐的前夫哥一块,被卖到一个山沟沟里缩在一块给人数钱!”
季桉本来一副想一头撞死的臭脸,听着听着,忽然冷不丁笑了下。
笑得黎泗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原地跳起来。
“呕!”他骂,“恋爱脑!”
季桉还是笑。
“……那你这婚到底还离不离。”
“今天不想离。”
“所以你就放人家鸽子?”
“我问问签派下午有没有缺人的班。”
黎泗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人家要是等急了,打电话来兴师问罪,我可不帮你遮掩。”
“话又说回来,你对象声音是真好听啊,要不然人家能吃歌手这碗饭呢。”
“不对,他好像不喜欢打电话是吧……我说季桉,你就瞅准这点拿捏人啊?”
季桉幽幽回头,还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搁在飞行箱上的手机就忽然震动起来。
“哟。”黎泗耸肩,“你看看你,给人家都逼急眼了。”
季桉没说话,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倾身拿过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了了】两个字,独眼小怪兽的头像失去耐心地不断抖动。
机械的躁动从掌心一路攀到心口,震得人心慌。
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季桉接起电话,先开口解释。
“抱歉,今天临时有……”
对面传来陌生的声音,语气比他更急促,刀光一样把他的话截断。
“喂,是宁知还的爱人吗?我是市二院急诊科。您爱人出了车祸,现在意识不清,请您立刻带上身份证来二院急诊……”
季桉霍然起身,下意识迈步,被脚下飞行箱绊了个踉跄。
-
宁知还耳边一阵嗡鸣,警笛声传进耳朵里,像隔了一池黏稠的水。
他眼前昏黑,模模糊糊能看见视线里的车顶,变成了绍城少见的蓝天,然后就又被拉进了救护车。
“我要死了吗。”
自以为正常大小的声音,其实极细,轻易淹没在车流声里。
于是他没再出声,看着医生给他电话簿里唯一的联系人打电话,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渐渐觉得累了,宁知还忽然轻笑了声,眼皮坠下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对不起啊季桉,一语成谶。
……还是让你丧偶了。
……
丧偶。
诶,谁呀?
好可怜。
宁知还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被橡皮擦掉的梦,坠底的意识从黑沉无声的梦境里渐渐上浮,先是残损的星点记忆,然后是从听觉开始的感官。
身边窸窸窣窣的,原本有人说话,但被另一个微哑的声音打断。
“小声点。”
嗅觉渐渐灵敏起来,宁知还嗅到浅淡的木质香气,像他喜欢的洗发水。
眼皮努力颤动,终于,像雏鸟破壳一样,啄开一丝缝隙。
清晨的阳光泼洒在床边人倦怠半阖的眼睫上,青年仰头靠在椅背里,一身飞行制服勾勒出有型的肩背,肩头三道杠明晃晃的,短发利落,唇角冷淡地抿着。
宁知还慢吞吞地闭眼,又用力睁开,悄悄地,睁得很大。
哇呜。
是酷哥诶。